星雲大師參學瑣憶 無上法師、會性法師
【作者:佛光山開山星雲大師】 2017-12-02
  • 圖說:新竹靈隱寺「台灣佛教講習會」,前排左起為關凱圖(日文老師)、幻生、大師、無上、律航、甘珠活佛、慈航、演培等法師。 圖/佛光山寺提供

  • 圖說:新竹靈隱寺。 人間社記者陳孝芸攝

無上法師(一九○七~一九六六),台灣新竹人。是台灣新竹靈隱寺的住持。

一九五一年,因大醒法師之邀,要我擔任「台灣佛教講習會」(實際上是佛教學院)的教務工作,講習會的地點設在新竹靈隱寺,所以認識了住持無上法師。

無上法師,從沒有把我當成是逃難來台的外省人,而是以法師之禮相待。他給人家的第一個印象,實在是不像住持,衣服明顯的修補痕跡,乍看像似破爛,沒有受過正式教育,十足像個鄉村的老農,但是和他相處後,感受到他心地的純真,其發心、慈悲,會讓人非常的感動,是個標準的頭陀苦行行者。

當時,以一個沒有讀過書的人,願意把「台灣佛教講習會」,無條件設在靈隱寺,每天要籌措講習會師生五十多人的生活費用,在那窮苦的時代,除非是真發大心,否則實在不容易。

每星期日,新竹石油研究所的一些工程師、學者,都會利用休息時間,義務到講習會上一些社會或應用科學的課,無上法師必定辦一桌素菜,請大家用餐,對讀書人的尊重,就如同魯迅一樣。他對於佛教教育的重視,希冀佛法有優秀僧眾來弘揚的願心,實在是錦衣玉食的長老們,都應該要感到慚愧。

擁護辦學 全力支持

除了上課外,我非常注重五育並進,所以設立乒乓球桌,鼓勵學生打乒乓球。王鄭法蓮居士送我一套排球的運動器材,我也鼓動學生打排球。有時把學生帶到青草湖外面的山林水邊去教學,或者是帶學生到新竹山頭上許多小廟參拜。在當時保守的佛教風氣,這種教學模式,用一句話來形容:不像出家人。我不知道無上法師的心裡怎麼想,但他從不過問,也從不曾表示異議。好像他自己覺得只要擁護辦學,其他的就不可以表示意見,他就是這麼一位住持。

講習會的學生中,有一天,演慈向我報告,他的故鄉有一位青年學僧,很想到講習會讀書,雖過了入學時間,問我是否可以通融。我請示住持無上法師,他一聽,面露難色,怕我無限制地錄取學生,增加名額,會造成靈隱寺的負擔。我也不忍心看他為難的樣子,但又基於講習會男眾僧青年不多,很希望在教育上,男女性別能平衡,因此有心讓這一位青年加入講習會,就對無上法師承諾,每個月的生活費五十元,我願意負責。這位僧青年就是後來的聖印法師,因為這樣的因緣,他得以進入台灣佛教講習會就讀。

謙虛勉勵 為教爭光

有一次,和無上法師閒談時,他說:「我雖然是出家當和尚,但卻沒有讀過書,不會講經說法,對佛教一無貢獻,愧對佛教真是抱歉,所以很感謝你們,成立這個講習會,教育出家人成為真正能說法度眾的法師,寄望這些學僧,將來為教爭光,所以講習會一定要把它繼續辦下去,你們不可以灰心哦!」

人真是不可貌相,「你們不可以灰心」、「要為教爭光」這些話出自自稱苦惱人的口中,讓我對他更敬重。假如我沒有師承,我可能選擇他為師父,跟他學習。

我在心裡也回道:「無上法師你對僧伽教育的發心,也不可以灰心!」六十多年的歲月過去了,現在回憶起來,在佛門有哪些自認為苦惱人,願意為教爭光呢?無上法師的形象,在我的腦海中經常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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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性法師

會性法師(一九二八~二○一○),是新竹獅頭山沙彌出身,後來成為佛教一位最有解行的大德法師,都是靠自己的用功勤勞。據說,和他同時在獅頭山修學的三十多位沙彌,只有會性法師最有成就。

會性法師做過斌宗大師的侍者,也隨侍過慈航法師,擔任閩南語、客語的翻譯,到各地講經弘法。一九四八年,就讀中壢圓光寺的「台灣佛學院」。一九四九年,在獅頭山閉關,三年一次的閉關,前後有六年,後接任新竹獅頭山元光寺方丈。在閉關期間深遊法海,後整理出關中筆記,有《蕅益大師淨土集》、《大藏會閱》等。

精通教義 不慕榮利

尤其《大藏會閱》流傳很廣,另外還有一本是關於三壇大戒的傳戒程序、儀軌,交給白聖法師參閱,就沒有再還他了,所以歷屆的三壇大戒,戒會都依會性法師的這一本儀軌作為範本,後來他告訴我說:「只要有人依法傳戒,也就不計較版權了。」

會性法師是真正閱遍三藏,精通教義的人,尤其《教觀綱宗》、《四教儀》,天台、華嚴,體大通透。又不慕榮利,是個老實修行的僧青年。所以台灣佛教界提到他,大家都是豎起大拇指。

後來他在屏東萬巒設立「普門講堂」講授各種經論,接引信眾。屏東東山佛學院邀請他擔任教務主任,當時的院長是道源法師、副院長是真華法師。因會性法師在改學生作文、周記時,總會很多的評語、鼓勵,真華法師不以為然,就解聘他教務主任一職。

我覺得會性法師是一個人才,正好我高雄壽山寺的「壽山佛學院」開學,就禮請他在學院教授《教觀綱宗》、《法華經四教儀》。他口才很好,所教的課程很受學生的歡迎。

記得有一次,他氣沖沖地跑來找我,要我把在上課時睡覺的沙彌退學,其中有一位,竟從第一堂睡到第六堂,他揚言若此生不退出,他不教了!

我非常不好意思的道歉著:「請不要生氣,這些沙彌正是好玩好動的年齡,本來就不喜歡讀書,肯待在教室裡,已經很不錯了,況且能坐著連睡六小時,也是一種功夫啊!」會性法師聽了以後,哈哈的笑起來。

我又說:「沙彌雖然睡著了,但心念還是沉浸在佛法的音聲裡,期間若醒來,聽到一字一句,也許對他的一生受用無窮,這樣不是比在外面嬉戲遊蕩,淪為壞孩子更好嗎?」

後來壽山佛學院從高雄壽山寺,搬到佛光山的「東方佛教學院」,會性法師也繼續教了好多年。

本是一家 不分派系

早期的台灣佛教,僧青年大多是就讀大陸佛學院回台來的,如:真常、達玄等,不僅優秀更是青年才俊。但很奇怪,都不幸早逝。這或許是僧眾不重視運動,不重視營養,沒有保健的觀念才會如此。另有些僧青年是到日本留學的,但一到日本,大部分都變成了日本和尚,娶妻、生子、有家庭。這都是正統佛教的差誤。

會性法師雖是本省人,但他對於外省籍的法師,從來沒有分別心,他在佛光山授課時,曾跟我講過:「在佛教裡,若還要分你是哪裡人?他是哪裡人?那麼十方世界國土就不必要信仰了。印度的佛教、藏傳的佛教、南傳的佛教,彼此間也不必要來往了。佛教本是一家,不必分你我的派系。如眼耳鼻舌身,各司其用,本就是一個身體上的功用,何必要把它分隔開來呢?」會性法師的這一段話,留給我深刻的影響。

假如會性法師還在世的話,也是一位長老了,若由他出面號召台灣青年僧團結,應該對佛教會有幫助,而台灣的僧青年也應該學習會性法師的包容肚量、勤奮苦學,那佛教就很幸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