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通訊社

同樣是生命的告別式，同樣是面對死亡，
一代戲劇大師與黑澤明，以正面、希望、歡樂的心情來應對，
而我們要用什麼樣的心態來面對呢？

戲劇大師李國修先生，製作出很多部膾炙人口的經典作品，是一位不藏私又樂於教學的好藝人、好老師，他於102年7月2日凌晨去世，這個消息讓廣大喜愛他作品的群眾萬分不捨。這位偉大的藝人，錄下遺言說：「感謝所有朋友與戲迷，對我與家人以及屏風表演班的支持，在我的人生舞台上，這是我最後一次謝幕，在那裡，我會認真修行我的編導演，開門，上台，演戲。」

李大師的告別式於花博公園舞蝶館舉行，藝文、戲劇界、影劇圈友人及戲迷、粉絲共同送國修大師最後一程。他臨終前特別交代屏風表演班的成員，要穿著喜氣的紅色制服，以歡樂的氣氛歡送他，並要主持人曾國城負責逗樂觀眾。

這異於凡人的告別式，帶給社會不小的震撼，也讓我想起小時候記憶中的喪禮，以及長大後看過一部黑澤明的電影《夢》，其中的第八個夢——〈水車村〉。

記得在民國60幾年，我還是小學一、二年級的學生，那時候有一位同學的阿公過世了，他是我們鎮上鼎鼎大名的士紳，非常有錢，他的孩子們也都很有成就。那個喪禮非常隆重，且喪葬隊伍非常盛大，有十幾個人抬著棺木，棺木上面鋪著特殊華麗的布料，不僅敲大鑼、吹嗩吶，後面還有很多組排列整齊的樂隊，沿途鑼鼓喧天聲勢浩大，引來群眾路旁圍觀。每一組樂隊的後面都跟隨著一批送葬的人，從喪服的樣式可以區分出他們的親等關係，有兒子、媳婦、女兒、女婿、孫子、外孫、親戚、姻親、鄰居、友人⋯⋯，所有的人都是用步行的，整個出殯隊伍綿延數百公尺。這是一個異常盛大的生命告別式，讓年幼的我印象極為深刻，也對死亡產生無比的敬畏。

長大後在民國7、80年，黑澤明的一部電影《夢》，其中第八個夢——〈水車村〉，也讓我記憶猶新。這部電影描述一位年輕的背包客，意外的來到一個陌生的村莊，這裡的草木生氣盎然，路旁開滿多種色彩繽紛的野花，萬紫千紅美不勝收，彷彿仙境般的世外桃源。

有一群活潑可愛的小朋友，不約而同的逐一摘取路旁的野花，經過小橋時，將花輕輕的放在橋頭的大石上。背包客沿著繁花盛開的溪旁小路走著，欣賞這如詩如畫的美景，他遇見了一位頭戴斗笠純樸和藹的老公公，這位老公公留著白白的鬍子，悠閒的坐在小溪旁修編水車，背包客好奇的詢問老公公這裡的地名，以及野花放在石頭上的原由。

老公公回答說：「這個村莊沒有名稱，有人稱它水車村。」多麼美妙的地方，連地名都可以很自在。

「將野花放在橋頭的大石上，是因為很久很久以前，有個外地來的流浪漢死在這個橋頭，村人看他可憐，就合力將他葬在橋頭的大石下，當時村人經過時會獻上鮮花，給予祝福，後來就變成了習慣，大家經過這裡都會隨手採下路旁的鮮花，放在大石頭上。」多麼善良的村人呀！

老公公接著又說：「現代的人們太習慣安逸的日子，凡事講求便利，反而失去很多美好的事物。很多人總以為日新月異的科技能改善這個世界，殊不知已讓人類一步一步的走向滅亡，因為科技帶來的污染，不僅染污了空氣和水，也染污了人們的心靈。」

「把真正的好東西棄之如敝屣，夜晚本來就應該很黑，為什麼要用電燈搞得和白天一樣亮？我不喜歡恍如白天的夜空，這樣就看不到滿天璀璨的星星。」是啊！我小時候的故鄉苗栗苑裡大安溪河畔，晴天的夜晚總是特別的美，天空掛滿無數晶亮的星星，忽明忽暗的螢火蟲有的隨處飛舞、有的成群停在草叢上，就像會發光的鑽石綴滿草木。清涼舒爽的空氣，大人們聚在庭院泡茶聊天，小孩子們嘻笑、玩遊戲，有時還可以看到又大又亮的流星劃破天際，剎那耀眼的光芒令人驚嘆，真的好美哦！

老公公說：「我今年103歲了，活著真好，人生真精采。」這天恰巧是老公公的初戀情人出殯的日子，她今年99歲了，雖然她年輕時琵琶別抱傷透了老公公的心，但現在的他，心中早已沒有芥蒂，他放下手中的工作，慎重的換上了橘紅色的服裝，戴上點綴著紅花的帽子，一手拿著杜鵑花，一手拿著搖鈴，歡欣鼓舞的加入送殯的行列，並且引領著隊伍歡樂的前進。

這裡的村人們過著返璞歸真的日子，每個人都很長壽。長者去世了，全村的老老少少，為了感謝長者一生的辛勞奉獻，大家都會穿上華麗的服飾，孩童們提著裝滿花瓣的花籃，走在隊伍的前面，沿途邊唱歌邊撒花瓣，大人們一手持樂器，一手持鮮花，跟著節拍又唱又跳，興高采烈得就像是在辦一場歡樂的嘉年華會，共同歡送、祝福長者功德圓滿、回歸自然。

這個夢境中的葬禮傳達了對死亡的喜悅與敬重，和李國修先生的喪禮所要傳達的理念相通。與我們傳統的悲傷、莊嚴截然不同。同樣是生命的告別式，同樣是面對死亡，一代戲劇大師李國修與黑澤明以正面、希望、歡愉的心境來應對，而我們要用什麼樣的心態來面對呢？

李國修先生說：「我的父親告訴我：『人，一輩子能做好一件事情就功德圓滿了！』」我認為李大師不僅在戲劇上成就非凡、人生功德圓滿，他獨特的生命告別式，也帶給社會大眾很大的啟示，同樣是功德圓滿。

祝福這位偉大的大師，在另一個世界擁有他熱愛的戲劇與戲迷，繼續「編導演，開門、上台、演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