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雲大師參學瑣憶 妙果老和尚、雪煩和尚
【作者:佛光山開山星雲大師】 2017-10-21
  • 圖說:中壢圓光禪寺舉行啟建彌陀佛七法會,中坐者為妙果老和尚。 圖/佛光山寺提供

  • 圖說:大師與雪煩和尚合影。 圖/佛光山寺提供

妙果老和尚(一八八四~一九六三),台灣桃園人,是覺力法師的弟子,曾親近福建鼓山良達禪師多年,一九一二年受戒於福建鼓山湧泉寺,創建苗栗大湖觀音山法雲禪寺、中壢月眉山圓光禪寺。

曾獲日本永平寺及總持寺贈授金襴袈裟(金縷織成之袈裟),一九三七年受日本昭和天皇迎入內廷供養(是台灣僧侶首次受日皇的供養),頒賜袈裟、如意、鉢具、拂塵、摺扇等,現仍珍藏在圓光寺內。

我親近妙果老和尚時,他已七十多歲,但我們一見如故,他視我為忘年之交,雖然語言不通,但他的客家話和普通話有點相近,所以還是可以溝通。

我初到台灣時,四處掛單無著,感謝他的弟子智道法師在妙果老和尚面前,嘉言了許多好話,讓我得以留在圓光寺掛單。為了回報這分恩情,在圓光寺近兩年的時間,不論打水、挑米、挑菜、採辦,甚至負責往生者的火葬,都一一承擔。因在南京棲霞山修學時,受過叢林的訓練,因此做起來,可以說是得心應手。妙果老和尚對我的勤奮發心,就更為讚歎。

一九四八年,妙果法師在中壢圓光寺創辦「台灣佛學院」,後來在結業時,要出一本畢業特刊,妙果老和尚是以創辦人的身分,要我代寫一篇文稿,題目是「回顧與前瞻」(內容是對佛學院過往的檢討與未來的希望),我寫完以後,妙果老就交給主編的圓明法師,問道:「你看寫這篇文章的人,大概多少歲數?」圓明法師以為替他代筆的是東初法師,就回答說:「應該是六、七十歲的人寫的。」他想到我一個年輕的人,能用老人的口氣寫文章,對我就更加賞識。

妙果老當時還是新竹、桃園、苗栗等地聯合佛教會的會長,因此他就把這許多地方的佛教會往來的文書,全部交由我處理,我當然樂於從命。

愛護青年 挺身仗義直言

有時他會帶著我到平鎮、楊梅、竹東、峨嵋、苗栗等客家村莊弘法,他召集信徒說:「你們來哦,你們來哦!聽大法師跟你們講話。」我已記不清當時跟信眾講什麼,只記得替我翻譯的妙果老和尚,講得比我更進入狀況,現在回想起來,應該是我講我的,他翻他的。不過,這正所謂老人家的風趣。

一些從大陸撤退來台的軍政大員,都來中壢圓光寺,要想皈依三寶,但妙果老和尚講客家話,那些司令、將軍、省長聽不懂,他就要我充當翻譯,說實在,妙果老講的客家話,我也沒有十分把握聽懂,但他還是很放心的把翻譯的工作交給我。妙果老很歡喜練習書法,經常寫字,寫完就送給我,如:「漸漸雞皮鶴髮,看看行步龍鍾」等偈語,也常說:「你們年輕人不吃苦、不忍耐,是沒有前途哦。」「你在這裡播種,將來都會有收成的。」他教示的,做人要吃苦、忍耐對我很有鼓勵的作用。

妙果老和尚是客家人的大老,在白色恐怖艱難危險的年代,員警常到圓光寺,對外省籍僧眾干擾、調查,他都挺身而出,為我們仗義直言。這讓我感到很安全,尤其他一直跟我說:「不要掛念,住在我這裡,我會保護你。」現在聽了這許多話也沒有什麼了不起,但在那個時代,講這種話是要有相當勇氣,要承擔多少責任,妙果老真是盡了愛護青年的責任。因此,我在中壢能免去牢獄之災,能可以報戶口在台灣居留,應該都要感謝圓光寺給我的成就。

帶動弘法 感念相遇之恩

直到一九五○年左右,聽說大醒法師中風,嚴重的不能語言,承辦「台灣佛教講習會」的台灣佛教會理事長宋修振居士找我,要我到「台灣佛教講習會」,負責講習會裡,五、六十個學生的課業、作息等工作,權衡佛教的需要,我只能向妙果老和尚告辭,就到了新竹。

回想起妙果老和尚和我相處的緣分,沒有本省和外省之間的隔閡,不僅對我信賴,還百般的呵護。例如經常泡一杯牛奶,叫人送給我吃,或者在寒冷的時候,送我一件衣服,一頂帽子,至今難忘,人與人之間的關係,真是要靠緣分。

我日後對於本省的佛教界盡心盡力的帶動弘法,皆因感念妙果老和尚的相遇之恩,總之「滴水之恩,湧泉以報」,是我處事的原則。

後來妙果老人家圓寂,我多次想要感恩報答,想要和圓光寺有一些來往,但是佛教的人事流動太大,沒有幾年,再到圓光寺,從住持到住眾,皆已人事全非,都不認識了。由於省籍地緣,和圓光寺一別,就沒有因緣再能和他們親近接觸,不禁引以為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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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煩和尚

雪煩和尚(一九○九~一九九四),江蘇泰縣人。與東初法師同為智光法師、靜嚴法師的法子。曾就讀鎮江竹林佛學院、北京柏林教理院(為太虛大師創設的「世界佛學院」的分部)。擔任過焦山佛學院院長、焦山定慧寺、上海三昧寺、常州清涼寺等住持,中國佛協理事、南京市佛協會長等職。

一九四五年,我十八歲,負笈焦山佛學院時,雪煩和尚是我們的院長。他外相像個羅漢,非常嚴肅,每次和他相遇,我們都站在一旁合掌讓道,他都不苟言笑,視若無睹。在焦山佛學院參學的三年中,他不曾和我講過一句話,偶然碰面,也只是用眼睛瞪我。這種感覺非常不舒服,但心想我是來求學的,在學習過程,自己一無所知,有什麼資格要求師長對我好?故還是一樣對他很恭敬,後來他曾說:「這麼多學生當中,他最欣賞的就是我。」

雪煩和尚在佛學院院長任內,對師資的聘請非常用心,請最具佛學的芝峰、現月、明性、茗山等講授佛學。北京大學的薛劍園教授,任國文課。景昌極教授,教我們《名理新探》。有佛教輿論權威的大醒法師,講說佛教的前途。還請過哲學、物理、自然各種不同專長的名家,到院內來為我們講演……他把焦山佛學院,辦成大陸首屈一指的僧伽教育中心,在這些名師薰陶下,我對書卷辭意彷如開悟。

在學時期,我曾提議舉辦「佛教古物展」,在當年保守的佛教界而言,真是創舉,沒想到能蒙雪煩院長允准。在沒有任何辦活動的經驗下,如火如荼地規畫、聯絡、布置、發動,在江蘇鎮江終於展出,如:金山寺蘇東坡的玉帶、伏波將軍的戰鼓、秦磚、漢瓦、龍袍、龍蛋等佛教的珍貴文物。竟然吸引了數十萬人潮前來參觀。所以,雪煩和尚雖不曾跟我講過一句半語,但對他我常心懷感念。

記得一九四六年,雪煩和尚他退位時,在法座上,錫杖一振,大聲道:「是非朝朝有,不聽自然無。」當然我們不知道這內容說的是什麼,但大家猜想可能是因為繼任的東初法師,和他的辦學理念不同罷。

杜絕閒言雜語 不聽自無

「是非朝朝有,不聽自然無」,有人的地方就有是非,在這世間上,確實閒言雜語很多,杜絕的方式不外你不聽就沒有了。後來我在宜蘭時,回憶起雪煩和尚的這一句話,還寫了一篇文章,在當時宜蘭的《國光雜誌》上發表,「要不說是非,不傳是非,不怕是非,不計是非。」一個人的一生,難免會受到他人的閒言閒語,好好壞壞的評論,只要自己不聽,自然就沒有了。

一九八九年,我率領「國際佛教促進會中國大陸弘法探親團」到大陸時,也回母院棲霞山,見到雪煩和尚、明暘和尚等許多過去的師長、同參,他們特地搭台要我登座說法,那位置之高,我一時爬不上去,雪煩和尚在旁邊和幾位老師扶住我,把我抬上去。基於對雪煩和尚的感恩之情,我百般的想要回報他,因此親自陪他到美國住有兩個月之久,他那時候非常和藹,對我也不斷的讚美。

後來,為了許家屯的事件,大陸對我有些誤解,有一陣子不能回大陸。也有人對我傳言說道:「雪煩和尚在棲霞山,經常批評我許多的不當。」我知道他和我的關係,在那個時候為了生存,他批評我不當,是很自然的事情。所以,我還是用他的話來砥礪,「是非朝朝有,不聽自然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