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終關懷系列9-你躲起來默默承受一切,才會讓我擔心遺憾一輩子!
【作者:陳秀丹(陽明附醫內科加護病房主任)】 2014-05-22
  • 圖說:對家人的感謝及關懷,要及時表達,以免遺憾一輩子! 人間社記者何曰昌攝

如果這位孝順貼心的乾兒子,自己默默承受病痛,沒有表達對乾媽的感謝及關懷,就乾媽而言,剛開始可能是擔心,再來懷疑被遺棄,最後當知道乾兒子已癌症死亡時,會內心不捨,遺憾一輩子!


中國時報在民國12年7月10日有一篇報導,標題為:癌末男「避見」七旬乾媽深情感人。這篇是報導一位50歲癌末男子的故事,這個男子的母親生他時難產死亡,膝下無子的林奶奶不忍,接來家中撫養至9歲,才讓他回原生家庭。這兩人感情深厚,即使長大後,男子在台北成家立業,每個月仍會回中壢探視這位撫養他9年的乾媽,讓77歲獨居的林奶奶,逢人就誇乾兒子好孝順。

但是王男半年前起不再探望林奶奶,直到一個月前,奶奶收到一封精緻的手工信,上面寫著「媽,我生病無法再孝順妳,希望妳好好保重身體!感謝妳照顧我多年,我愛妳!」老奶奶輾轉才得知乾兒子已直腸癌末期,生命只剩最後的一個半月。透過善心人士的幫忙,義工帶著行動不便的老奶奶北上探視乾兒子,老奶奶才知道乾兒子這半年來已歷經8次大手術,但他不願讓身體微恙的乾媽知道這件事而傷心難過。他說無法孝順乾媽,是他這輩子最大的遺憾,而看到乾兒子的老奶奶忍不住潰堤哭喊著:「你躲起來默默承受一切,才會讓我擔心遺憾一輩子!」在場所有人都紅了眼眶,對兩人深厚情感深深動容。

這是非常溫馨的故事,但如果這位孝順貼心的乾兒子,自始至終都沒讓乾媽知道,自己默默承受病痛,沒有表達對乾媽的感謝及關懷,還要擔心乾媽沒人照顧,往生的時候就會因為太多牽掛,很難安詳的離開。就乾媽而言,剛開始可能是擔心,再來懷疑被遺棄,最後當知道乾兒子已癌症死亡時,則會內心不捨,遺憾一輩子!這就是「生死兩不安」。

我曾經照顧過一個老太太,她意識不清已經一年多了,因為呼吸衰竭被送到加護病房。她的日常生活品質並不好,當罹患敗血性休克,往生對她來說也是一種解脫。有一天她血壓掉得很低,我們都覺得她就要走了,可是卻一直拖著,我覺得有些怪異。

依照常理判斷應該一、兩個小時就要往生了,但是老太太卻拖了一天還沒斷氣,我認為老太太也許還在掛念著什麼?或是在等什麼?於是問了她的媳婦:「通常這樣的血壓就是快走了,可是老太太卻還一直在彌留階段,你們來勸勸她,還是她有什麼心願未了,你們可以在她要往生之前,安慰她、讓她放下人世間的遺憾;或者她在擔心什麼事,我希望你們能給她一點承諾,讓她可以安心的往生。」

她的大媳婦聽了我的話後,茅塞頓開的說:「媽媽!您安心的走吧!阿木不會來這看您了!3年前他車禍過世了,一直不敢告訴您,連出殯都在外面偷偷的辦,怕您難過,還騙您說他是去菲律賓做生意,您現在不用等他來了。」

二媳婦也說:「媽媽!阿海也不會來這了,上個月他癌症去世了,我們怕妳太難過,不敢讓妳知道,他們兄弟現在都已經在天上,妳可以到天上和他們相會了。」

哇!這個家族有太多的祕辛了,連我這個醫師聽了,也都很驚訝。老太太似乎聽到了媳婦們的話,兩邊眼角的淚水悄悄滑落,一會兒就好像釋懷了,面容溫和安詳的往生了。

原來老太太的大兒子,3年前就因車禍意外去世了,那時老太太雖然中風,但意識還很清楚,媳婦們擔心她無法承受白髮人送黑髮人的哀傷,大兒子死亡及出殯的事情,老太太都被蒙在鼓裏,還騙老太太說,大兒子是去菲律賓經商,很忙無法回來看她,以後有空一定會回來。

剛開始老太太都會掛念這個大兒子,尤其是逢年過節更是引頸期盼,常常唸著「阿木!不知道有沒有平安?」、「人不回來,也不打個電話回來,是在忙什麼?」、「有這麼忙嗎?連過年、過節都不回來,是不想我這個老母了嗎?連老婆、孩子都不要了嗎?」中風一段時間之後,慢慢的老年失智症也愈發嚴重,末期時意識不清楚,老太太終於不再口中唸唸有詞了。

二兒子罹患肝癌,發現得太晚,幾個月後就過世了,因為當時老太太已經住院意識不清了,所以也沒告訴她二兒子死亡的訊息。

有時候人們出於善意的隱瞞,是希望對方可以不用太早面對殘酷的事實,能夠快樂一點,例如遇到末期的病人,有些醫生不願意講得太明白,就是怕病人太難過,也有的是家屬要求醫生隱瞞病情,雖然都是出於善意,但是病人自己的身體感受,病人自己最清楚,當身體的狀況越來越差時,不告訴病人實情,病人反而會起疑,「為什麼這個醫生醫術這麼差,越醫病情越嚴重,是不是應該要換醫師或換醫院?」、「我的兒子、女兒怎麼都不關心我,不幫我換個好醫生?」、「難道我得了不治之症嗎?……」先是懷疑漸漸轉為怨恨、詛咒,最後連後事、遺言都沒交代,就帶著滿腦子的疑惑與恨意離開這個世間,其實這樣對病人及家屬都沒有好處。

如果我們一開始就告訴病人真實的情況,雖然一開始會很難過,但是經過醫生的解說、家人的陪伴,病人會逐漸接受這個事實,甚至會變得更積極,會利用這僅剩的時間,好好安排後事、交代遺言,或是去完成一些很容易達成的願望、一直很想做卻沒有去做的事,例如到某個地方旅行、吃想吃的食物,拜訪思念已久的老朋友……等。

「癌末男避見七旬乾媽」這個感人熱淚的真實案例,告訴我們千萬不要隱瞞病情,這個結局雖然哀傷,但充滿感恩與溫馨,活著的親人和往生的人,都能坦然、安心,這就是「生死兩相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