職業(上)
【作者:佛光山開山星雲大師】 2016-02-27
  • 圖說:星雲大師於圓門為女眾學部開示。 人間社記者佛光山攝

自我來到人間以後,至今已經九十年歲月,當然,未來也將會要離開這個人世。回顧這一段漫長的人生,我沒有特別的志願和興趣,除了「做和尚」以外,其他都能隨緣過生活。

童年時,我雖也有一些不成熟的表現,但成長期中,凡是對社會、人民有利益的,我都願意隨喜、參與。

人生的前途、道路很多,究竟要走哪一條路,才能對國家社會有用?當然,有的人很早就立志未來要做些什麼,但也有一些人條件還不具足,只有隨著因緣發展。回想我自己,沒有什麼先天的條件,假如當初沒有緣分做和尚,我還能做什麼職業呢?我人生的因緣在哪裡呢?

小時候在貧困的家鄉,偶爾也會看到一些警察在民間各處活動,但是在民國建立未久的時期,那許多警察都沒有地位,或許是因為他們沒有受過什麼教育,也沒有什麼權力,民間都嘲笑警察的職業是「不得法,當警察,荷起棍子腰裡夾」,表示警察憑著身上的一套制服和一根棍子,就認為自己能維持社會的秩序。

那時候我心裡就想,將來我也要做警察,但我不要做只拿棍子的警察,最好能做刑事警察,如同鄉村父老說書時描述的俠客一樣,行俠仗義,為社會重大刑案,乃至危險事故,做出公平正義的評判,做那樣的警察才有意義。

當然,這只是心中偶然升起的念頭,畢竟年齡還小,又時逢「七七蘆溝橋事變」開始,自是沒有條件當警察了。

不過,家庭教育、社會教育還是影響到我,讓我擁有一股要為國盡忠的愛國情操。儘管年齡小,可是我認為自己可以當游擊隊員,幫忙搬運軍需用品,為那許多奮戰中的大兵服務。但終究還是因為年紀太小,沒有人願意接受我,想當游擊隊員的夢想也就沒能成功。大概因緣注定我就是做和尚的命運吧。

空無思想 依止法為中心

假如我沒有做和尚,沒有當警察,也沒有去當兵救國,做耕農、工人、學徒恐怕也不是我想要的。倒不是因為我嫌棄農工地位低賤或工作辛苦,而是那種年復一年、日復一日,呆板沒有變化的工作,實在與我的性格不相契合。我的性格是在不斷的變動、不斷的翻新、不斷的創造中學習;我雖沒有什麼知識學問,可是我覺得,人生不一定要按牌理出牌,也可以擁有創新、變化,這樣的人生才有意義。

我從小就不太看重物質、金錢,如今想來,以我這樣的個性,做和尚可以說是最好的選擇。甚至現在我自稱「貧僧」,也覺得是夠資格的,因為我有安貧樂道的性格,我不羨慕富豪,不羨慕榮華富貴,不著意於要擁有多少金錢財富,我這一生沒有為了要賺多少錢、拿多少薪水而計較;以「空無」作為人生觀,是我自小就有的觀念。

我對於金錢物質雖然不重視,可是對於鄉村父老們所講的話裡,舉凡古人的名字、古代的往事或者成語,都留心記住,覺得那很重要。現在回想起來,這種性格,不也就是合乎佛法所謂的「法依止」,以法為中心嗎?

那麼做了和尚以後,我就心甘情願地從事苦行工作,看山、挑柴、擔水,甚至一心想做個飯頭僧,煮飯給人吃。

進入焦山佛學院的時候,我已經近二十歲。當時大陸時興辦理義務小學,不收學費,我修行的定慧寺也辦了三所,心裡就很希望將來能被派往擔任小學教師。但是每一個學期終了,佛學院老師都是派遣別人前往教書,從來沒有指派我去。我只得安慰自己,我既沒有背景,沒有後台,也沒有特別聰明伶俐,怎能獲得老師的垂青?不過無論如何,我都要努力,爭取將來做一位小學教師。

天從人願,在我二十一歲那年的春天,不但做了小學教師,還做了政府所辦的公立國民小學校長。所以,凡事不必著急,只要有因緣,該來的都會來。

當然,在很多的職務上,也不要只能上而不能下,有的人一旦上了台,要叫他下台,就變得非常困難。但是我深信,人世間的職務是沒有什麼上、什麼下的,有緣就這樣,無緣就那樣,都不要緊;在所有職業裡,只要是正派的,你做這行、做那行,應該都可以。像我對於農工商業雖沒有緣分,但對於其他的職業則都沒有排斥過,或許這與我在思想上,對文、史、哲的興趣特別濃厚有關係吧。

二十歲以後的青年生涯,我對人生已經有了大致了解,所以幾次心裡也暗暗地想:在佛門裡,我絕對不做住持、不做當家,我不希望在財務、行政、人事上擁有什麼權力,我只希望在弘揚佛法上能有所發揮。

喜愛讀書 助益弘法佈教

不過,我一方面又想,自己五音不全,佛教裡的梵唄唱誦不會是我的出路,而當家、住持我又不願意擔任,如此一來,弘法工作做不成,我該怎麼辦呢?所好者,我喜愛讀書,或許對將來弘揚佛法能有幫助。

那時候,佛學院裡有一位老師,他出身少林寺,武功很高強。我很敬重的一位同學智勇法師,就因為每天半夜起來跟老師練習武功,從鐵沙掌練起,最後練得一身飛簷走壁的功夫。

我自知習武必須從幼年開始,到了我這個年齡(二十歲以後),是沒有條件了。不過我想,我可以為佛教撰寫武俠小說。在我們的圖書館裡,有很多武俠小說,舉凡男主角、女主角的表現、武功的等級,乃至武功的種類,如:般若神功、一指禪、如來神掌、無影神拳等,我都很入迷地在揣摩。只是我發覺到那許多有功夫的人,到處比武,為社會仗義行俠,但奇怪的是,他們怎麼都不吃飯、不賺錢,只有每天從早到晚打來打去?如此,生活怎麼過呢?所以我就想,將來如果我寫武俠小說,一定要讓他們吃飯,要讓他們有個職業賺錢。當然,這個志願也是沒能達成。

我就又想,既不能寫武俠小說,總可以寫一些散文吧!那時候我讀過胡適之、林語堂、魯迅、巴金、老舍、茅盾、沈從文、謝冰心、郭沫若、許地山等許多文人的作品,內心有所觸動。不過我也自知沒有辦法像他們那樣,在文藝上發展出一片天。

後來由於國共內戰,不能有一個安定的居處,不得已,我就接受智勇法師好意,到南京華藏寺去做監院(即當家)。當時,就算我怎麼推辭,不願擔任監院,他都不肯退讓,基於朋友道義,我也只有幫忙助陣。不過我還是說出心裡話:「我的心願是不做住持、不做監院的,這樣好了,把『監院』改成『總務主任』,就叫我『總務主任』好了。」他聽從了我的意見,就這樣,我在華藏寺做過一段時期的總務主任,也從事了佛教革新運動。

接著,因為徐蚌會戰,國民政府兵敗如山倒。我們雖然年輕,智識不廣,也知道大勢已去,很難再有作為。就在這時候,智勇法師發起了組織「僧侶救護隊」,發心要做一些慈善事業,如救護傷患、掩埋屍體等等的工作。在他決定要去做那個功德,不再做住持後,轉而就叫我擔任。匆促間不得辦法,我只有說:「那我做代理好了。」因此,我也做過華藏寺代理住持。

發心承擔 工作從不推辭

只是,後來不知道什麼原因,忽然地他又說不要領導「僧侶救護隊」了。那時我很不以為然,總覺得既然事情已經在做,又有那麼多人要參加,怎麼可以半途退卻呢?所以,我就對他說:「既然你不要做,那讓我來吧!」做了這樣的決定後,首先我們共同推選了一位學長現華法師擔任華藏寺住持。很感念他的成就,因為這樣一個因緣,我才來到了台灣。

到了台灣以後,可以說我是走投無路的,因為沒有寺院容許外省人掛單;大陸來台的青年僧中,就有不少人由於食宿無著,最後流落到社會上去了。好者,在慈航法師發起「搶救僧寶」之下,也有二、三十位年輕人謹守僧侶崗位。這當中,有許多青年僧伽參與了日後台灣佛教的弘化工作。今日回想起來,對於慈航法師當年「搶救僧寶」的那種菩薩心腸,真是不得不讓人要對他尊重頂禮。

話再說來,在「僧侶救護隊」不能成功,大家各自散去後,我只得再到寺院裡掛單。當然,我知道自己年紀很輕,道行也不夠,只有更加發心學習。所以,面對各種工作,我不分粗細、不分大小,只要有可做的事情,都想要去參與。舉凡寺廟裡的各種職事、苦行,我從不推辭;各地需要講演佈教,我明知道自己不夠條件,但是在「蜀中無大將,廖化做先鋒」的那個時代,還是勇敢地去參與。像台灣省各縣支會舉辦講座,只要請到我,我都會答應;各個神道寺廟要我在他們的廣場上講說佛法,勸人為善,我也從不推託。

尤其在宜蘭的時候,我於學習寫作之餘,雖不善於唱歌,但組織歌詠隊;雖不曾領導青年活動,但組織青年會、弘法隊、學生會、設立文理補習班,甚至辦理兒童班、幼兒園;偶爾也到台北幫忙編輯《人生》雜誌、《今日佛教》、《覺世》旬刊,在做中學習。另外,像中華佛教文化館發起影印大藏經,要我進行環島佈教宣傳,雖然整整四十天,我也直下承擔,擔任領隊。到今天,跟隨我的那班青年中,如慈惠、慈容等人紛紛出家,大概就是因為上述的這些因緣吧!

監獄說法 給予鼓勵教化

隨著時間的推移,相繼地,我也應邀到各個監獄講說佛法。在台灣,可以說大概沒有我沒去過的監獄了。我曾經與重刑犯、死刑犯談話,給予他們安慰和鼓勵,讓他們知道就算人死了,也要發願來世做個好人。

我多次到土城看守所,乃至香港關閉死刑犯的赤柱監獄等從事教化工作,也在各個監獄裡舉辦過皈依典禮、短期出家修道會等許多活動。有一次花蓮監獄還邀請我前往為兩千多位重刑犯講演。當時一眼看去,盡是年輕力壯、氣勢昂揚的青年,記得我還勉勵他們:為什麼要犯法而讓自己失去自由呢?假如能跟我出家做和尚,雲遊世界,救苦救難,那不是很美好的人生嗎?

我雖然受政府聘請,正式擔任監獄教誨師,但是只要有機會,我也到各級學校,公私立的大學、中學去講話,師生們也都報以熱烈歡迎;甚至有時候受工廠、政府機關邀請,我也自不量力,抱著學習的心情前往,覺得那都是我做和尚的職業,做和尚就應該弘法利生,給人方便。

除此,郝柏村先生做參謀總長時,邀請我到三軍官校講演,並且派了所有軍種各三位上校陪我走遍全台軍營,就連外島,如金門、馬祖,甚至綠島、蘭嶼、東沙群島,也都有我弘法的足跡。 乃至應香港政府之邀,以直升機帶我到大嶼山等小島上,為許多受難的船民開示說法,給予精神和心靈上的慰問。

其實,早年我在高雄壽山寺,還一度想要辦理「人間佛教之家」,設立求職中途站,幫助一些在養女制度社會裡的可憐鄉村女青年,找到一份比較穩定的工作,免於被職業介紹所推入火坑而墮落一生。

在我的構想,她們不必去找職業介紹所洽詢,而由寺院免費提供住宿三個月,期間再慢慢考慮找什麼職業,不必著急。假如找到了職業,工作後發現不適合,可以再回來,我們還是會繼續讓她住一個月,不收取任何費用,並且供應飯食,甚至幫忙介紹工作。

一個月後她找到工作,如果還是覺得不適合,我也願意再提供住宿一個星期。我想,到了這時候,她對社會往來的情況大抵是熟悉了,接下來總應該要找到職業了,如果還是找不到,必定是自己本身有問題,而無法讓人接受,那我也就沒有辦法再給予幫助,得要她自我改變、自我進步、自我重新學習了。

不過,這樣的一個想法,後來並沒能成功。當時我們雖已備有六十個床鋪,即將辦理這項事業,但因為這是創新的事業,我年紀輕,資源也不足,最終還是不敢隨便跨出一步,就停止了。之後便死心塌地搞青年發展,實際上,也就是新佛教運動。

出家正職 對教有所貢獻

只是說,上述這些事情都不能算是我一份正式的職業,只能算是我對社會的服務,所謂「正職」,還是要在寺廟裡領一份出家人的工作,對佛教本身要能有所貢獻。佛教有「掛一單」的說法,既然我人寄身在佛教裡,理所當然地對佛教就要有「在一家保一家,在一國保一國」的感情。

說到叢林寺院裡的職務,有所謂「四十八單職事」。四十八單當中又分有「西單」和「東單」,西單的職務稱為「序職」,東單的職務稱為「列職」。序職代表階位等級,比方書記、堂主、首座等,就如同政府機關裡,武官有校級、尉級的位階,文官有特任官、簡任官、薦任官、委任官等職級。在這許多階級以外,每個人還會有個執行任務的職務,就像軍隊中營長、連長的職權,在叢林則謂之「列職」。

我初到台灣時,也想我應該可以領一份職,只是台灣並沒有那樣的叢林,而我也志不在創建寺院。(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