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才是最豐富的 ——讀星雲大師
【作者:江迅】 2015-07-18
  • 圖說:星雲大師的《百年佛緣》,是我媽媽歐守機生前讀的最後一本書。 圖/人間社資料庫提供

星雲大師的《百年佛緣》,是我媽媽歐守機生前讀的最後一本書。93歲的媽媽信佛。21年前,即我移居香港前,與媽媽同住一座城市上海,每逢初一和十五,只見她都會去靜安寺廟燒香拜佛。我移居香港後,知道媽媽每天會早晚誦經。媽媽小學文化程度,卻寫過一本暢銷書《上海閨秀——一個婦人的人生自傳》,由上海文藝出版社出版。這部自傳體小書,講的是媽媽和我們全家人的故事。

2014年底,她來香港先後住我和大哥家3個月,她從我家裡千冊圖書中,唯獨挑選了星雲大師的《百年佛緣》,每天讀,她最敬仰的就是星雲大師。3月下旬,她返回上海,不久,突然「器官衰竭」而入住醫院重症監護病房,即深切治療部。

每個人都不能不面對死亡。清明節前一天,在上海的媽媽永遠離開了我們。身在高雄的星雲大師,不知怎麼就知道了(就我而言,至今仍是謎),旋即委託他身邊的妙開法師和在上海的滿蓮法師,送來經佛光山數百位法師於大雄寶殿早晚課誦的陀羅尼經被,信佛教的媽媽覆蓋著,蒙佛力庇佑,得生淨土。這是她的因緣。我把此事告訴朋友們,所有的朋友都說,星雲大師是一位大慈悲、大智慧、大心願和大踐行的大和尚。

每每提到大師,眼前就是他袈裟飄逸的高大身影。相識大師15年,能親近大師,是我一生最好因緣。還記得,媽媽讀《百年佛緣》時說過一句:大師的書,不只是講佛教文化,也是對當代人的心靈導引,書裡的話都是智慧,有血有肉,給人以心靈的寬慰。媽媽說,大師書中講的都是生活中的小故事,娓娓道來,酸甜苦辣,這些也是人們在社會生活中容易遇到的問題,讀那些小故事,容易接受、容易啟發。

一天,在香港荃灣芙蓉山竹林禪院,我陪同媽媽坐在菊花叢裡。我說了前不久,在高雄佛光山拜望星雲大師,大師講述「貧女一燈」的故事:

一貧窮女孩的父親病重,一天如實告訴女兒,自己並非是她親生父親。當年,他和妻子去寺廟求子,離開時看見一嬰兒被安置在大樹下,心中竊喜,認為是觀音給他們留下的,於是抱回家撫養。嬰兒的包裹裡有一信,上書:父親雖有地位,但犯了罪,沒法撫養你,希望以後還能見面。一天,貧女走經寺廟,好多信徒來寺廟點燈,有個富家人點了好多燈,把寺廟照得通亮。她目睹此景,也想點盞燈,許個願,能與生父相見,但自己沒錢買燈油點燈。回家路上走在橋上,看見水中自己倒影,倒影中自己的長髮,心想,剪下長髮賣掉換錢就能點燈了。小女孩果然剪髮賣髮點了燈,忽然,一陣大風吹來,所有的燈都滅了,唯有貧女的這一盞小燈還亮著,其它很亮的大燈都被風吹滅了,這是佛的力量。小女孩賣頭髮點燃這盞燈,那是多麼虔誠。大佛就說小姑娘有什麽心願都能滿足她,貧女說她想要見到生父。一個風雪交加的夜晚,一個老人在貧女家門前倒下,貧女扶老人進屋照料他,老人發現了當年那包裹的包布,他正是她父親,父女終於團圓。

媽媽聽了這則故事後說,發自內心成佛,所成就的功德是無量無邊的。遺憾的是,媽媽走之前,沒能讀到大師的《「貧僧」有話要說》。她走的那天,大師早幾天才開始「說」,他的序,口述於3月30日海南島博鰲論壇。不用手機、不上網的媽媽,此時已經入住醫院,身陷昏迷之中,與大師的「有話要說」擦身而過。

妙開法師每天透過手機微信公眾號,將大師的每一「說」傳我,我隨即打印、裝訂,等待媽媽甦醒遞給她,能讀大師的文,她會如獲至寶。不過,這厚厚的一疊打印版,從此就永遠無法送去了。有朋友跟我說,什麼時候帶去媽媽墳前拜祭她時,在她墓碑前焚燒,她會收到的。

正如大師所言,2014年出版的口述歷史《百年佛緣》,跟現在這部《「貧僧」有話要說》,內容稍有異樣,前者是講述他和佛教、社會、人事各種因緣,至於他個人思想和佛光山的事則較少著筆,後者是對讀者「報告」佛光山走過的路和他的新思維。可以說,《「貧僧」有話要說》是大師人生的總結,是其思想智慧的集大成之作。最初,聽法師說,大師是講「20說」,後來竟然讀到「30說」、「40說」……大師說,這「有話要說」是他著作生涯最後一本書,「以後就不這麼說了」。

大師的作品,總是用最淺顯的語言,「說」出最深刻的道理。在新著中:他用臉上的眼耳鼻舌開會互鬥,「說」社會的平等;從男青年讚歎漂亮盲女,從來就不覺得她眼瞎,「說」讚歎法門就是給人喜歡;從兒媳女兒包不包糉子,「說」婆媳關係;從一條腿兩條腿鴨子,「說」夫妻相處之道……在新著中,大師「說」人間因緣、寫作因緣、弘講因緣;「說」佛教新戒條、簡單管理學……在新著中,他「說」自己的發心立願,要「問政不干治」,生活在「眾」中,一生「與病為友」,創造「人生三百歲」……

朋友們都說,大師最了不起的就是以出世心態做入世事;以入世心態做出世事。他走的是人間佛教的路,他把兩種心態揉和得圓融圓滿,令佛教不再不食人間煙火,而是為人間快樂服務。佛光山開山星雲大師,在這部《「貧僧」有話要說》新著中,花了不少篇章,坦陳自己的財產觀,似乎是對社會上一些不確流言的回應,對一些媒體殘忍踐踏佛教的反擊。一些出家人自謙「貧僧」,大師卻不喜歡這稱呼,「出家人內心富有三千大千世界,為何自甘墮落作貧僧」,佛光山的建設和財產,總花費「應該不只500億」,但「一切都不是我的,都是大眾和社會共有的」,「花費那麼多錢財,成就那麼多事業,到現在年近九十,才感到自己確實是一個『貧僧』」。開創佛光山50年來,他「不趕經懺替人念經,不外出化緣,不走政府,不到信徒之家,甚至50多年來,沒有到過百貨公司、什麼超市商店購買物品」,「我有一個性格:不好積聚,不好私蓄」,「以無為有,以空為樂」。

2014年1月,大師在台中佛光山惠中寺主持「佛法真義講座」時就透露,他的遺囑寫好了,個人財產全部有2000多萬元新台幣,已全數捐作公益信託教育基金。屬佛光山的寺廟、道場、學校、電台等資產,「我什麼都不要,這些都不是我的」,連他寫書的稿費,也全部一毛不剩的捐出來。

在「有話要說」的第40說:《真誠的告白——我最後的囑咐》,開篇首句就說,「我一生,人家都以為我很有錢,事實上我以貧窮為職志」。他將財富視如浮雲,雙手捐出所有資產,留下的只有佛法真理。不知道,我媽媽是否受大師影響,當我們整理她遺物時,才發現多年來熱心做善事的她,走之前已全部處理完她的財物,該送的都送人了,就連最近子女在香港替她新買的衣飾挎包,她回到上海就全送人了,難道說,她隱隱有預感快要離開這個塵世?她的儲蓄小本上還剩幾十萬,正好用於她後事,她似乎不愿添子女麻煩。唯有一疊稿紙,在牛皮紙公文袋裡,紙袋上寫明留給我,那疊稿紙上,密麻麻是媽媽筆跡,那是她那本書《上海閨秀》的原稿。

媽媽走了100天了。回味著大師那篇「有話32說」,即《我對生死的看法》,大師說:「死亡,你怕嗎?同樣的,我再問你:回家,你喜歡嗎?古人說『視死如歸』,死亡就等於回家,回家是應該歡喜呢,還是可怕呢?這是值得我們去省思和辨別了。在佛教裡,對於『死亡』的看法,認為人是死不了的,人生是圓形的,生死是循環的,所謂『老病死生』,生了要老,老了要病,病了要死,死了又要再生。」

星雲大師坦然面對生老病死的人生階段,但他認為一般人都以「生老病死」為循環,其實應該改為「老病死生」,正因為有「生」才有未來無限希望。貧僧,什麼都沒有,但正如他所言:空,才是最豐富的。2015——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