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約到來生
【作者張繼芸提供 / 人間社記者 法照 提供】 2013-05-18
  淡淡的三月天已過,庭院中的杜鵑兀自拼命怒放著,彷彿為紀念與回報親手栽種它們的你之不再回顧而泣血啊!允諾照顧我、分擔我的喜怒哀樂、作我生命助力的你,蒙主寵召已滿週年,空洞的心不曾增填絲毫,刀割的痛仍時隱時現,等不到主人的房間,寒意逼人不忍入內,無盡的思念蠶食般揪著心哪!
  
  結識你於近半個世紀前的一個暑假,百餘名有著相同宗教信仰的大專青年,萍聚於金山的夏令營,就讀南北不同校的我兩僅僅擦肩而過。三年後,擔負家中經濟重擔的我,手持國立大學外文系畢業文憑,輕易在台北的貿易公司謀得一職,上班一週後,深感與個性不合,適逢中部某機關招考新血,蒙校方推薦,便前往應徵參加職前訓練,因成績優異獲得留任,自此落角台中,與你有緣重逢。時任教職、積極準備投考研究所,立刻把握機會,以拜師為名來接近我,不但用熱誠爽朗和樂觀進取打動我的心,也打退了身邊的追逐者。
  
  一場致命的車禍,見證了你愛我勝過愛自己生命的真心,鬼門關前走了一遭,促使我們相知相惜,清楚明瞭追逐名利不如平凡相守一輩子。在尚不為國人熟知的西洋情人節,我們在天主台前互許終身,承諾扶持到老,至死不渝。母親對你這為女婿滿意至極,外貌品德兼具,孝順、顧家、忠誠、負責外,不煙不酒不賭,是當之無愧的好男人。
  
  自醫生口中證實,無法語言溝通、嚴重學習與人際關係障礙的兒子患有「自閉症」,將無法獨立自主生活,必須依賴呵護後,立刻放棄一切進修計畫,開始漫長南奔北跑就醫日子,甚至盲目的求神問卜。每個寒暑假,你都陪他至台大醫院接受訓練治療;樂觀豁達的你,把他視作天主賜予的天使和禮物!而再度聽到醫生宣判你罹患「運動神經元病變」〈俗稱「漸凍人」〉絕症時,傷心、痛苦、絕望在所難免。擦乾眼淚,又一次,汲汲奔波於求診之途,更遠赴大陸;無止盡的折磨,不斷侵蝕著疲憊的身心。
  
  枉費太多的時間、金錢和精力後,覺悟到也許這是天主的考驗,祂選擇了我,把照顧不到的你這個好人與天使般的兒子交給我,因為祂知道我有能力去背負這個沉重的十字架。於是乎挺起腰桿,積極從身心靈全方為著手應對:重視養生保健,提高免疫力;做好理財規劃,勇敢面對身後事;參觀書畫展,迎向戶外陽光,調劑身心;親朋好友間經常聚首,感情增溫;工作崗位上勉力而為,避免造成長官及同仁困擾。與「時間」這位對手競賽,根本沒有退路,必須把握當下,擁抱熱愛有限的生命,斷無懈怠放棄的權利!
  
  你的浪漫風趣與善良,豐富了我的生活。愛唱歌卻永遠記不住歌詞,哼唱的詞句常令人捧腹。愛買東西且從不忍心向推銷員說「不」,「勿需斷炊就能助人,又滿足自己一個小小願望,何樂不為?」是最完美的說詞。你的付出全家人都受惠,常有意外驚喜的禮物。我天生一對酒窩,卻對酒精飲料過敏,你說:「有酒窩的人不能飲酒,真是暴殄天物。」便陪著從蒸餾過的高粱酒小酌起,果然奏效,還練成了不錯的酒量;「酒窩就是要儲存酒的」,講這話的你已不再逗我開懷,次生亦再無對飲之人,怕只好尋李太白去也!
  
  你的念舊情懷無以復加,風水師曾告誡「住家勿植杜鵑」,你仍執意而為,只因他們蘊涵大學難忘無悔的青春回憶。家居珍惜保存每一件物品,還誇口道:「我的收藏有一天會價值連城。」我則相反,用不到的東西利克楚哩,保持整潔寬敞,有一次差點把學生的試卷當作了廢紙,惹你發了火說:「把我也丟掉好了!」這句傷心重話成為護身符,從此不再清理你的物件。你走後,開啟每一個抽屜都讓人驚訝,除了把玩的玉器、茶壺、字畫、郵票以外,更有太多年代久遠的信函、相片、剪報、筆記、無足輕重的證件、卡片等,含這淚迅速分類處理完竣。最後的書櫃是請鎖匠破壞門鎖打開的,一包沉甸甸、包紮整齊的物品,好生令人生疑,待拆開來,天!竟然是屬於我最私密的八本日記!完整記錄了為賦新詞強說愁的高中三年少女情懷、多采多姿大學生涯、刻骨銘心的初戀及識得愁滋味的心酸、與你相識、熱戀的點滴到命定終身的車禍前夕〈日記因腦震盪而中止了〉,早被遺忘的黃金歲月哪!依稀記得燒毀埋葬了過去,萬萬沒想到,千金難買珍貴的回憶,居然躲過浩劫,在你的細心保護下得以喚起!歡笑與淚水交織的塵封往事,多麼顫動我心啊!屬於你我甜蜜時光的日記本,擺在床頭,每晚重溫,高大英挺又深情的你,夜夜伴我入眠,謝謝你帶給我的一切美好。
  
  漸凍人病症是進行式,你的身軀日漸萎縮乏力,外貌退步走樣,自慚形穢的你足不出戶,怕照鏡子,不願見訪客,穿著力求寬鬆沒有重力壓迫,不堪回收的舊衣,竟然成了你的最愛。衣櫥中成套未拆封的西裝、夾克、衫褲等華麗的衣物,對你而言,都太沉重了啊!
  
  為了專心照顧你的起居,我提前退休十年,幾乎斷絕與外界的所有接觸,朝夕相隨,無怨無悔也無憾。看見你忍受病體的錮囿,認真的過著每分每秒,讓我心疼又感動!慶幸壯碩的自閉兒,是你的好幫手及體力上的支柱。你說我的堅強是你的依靠,你會放心離去好讓我解脫休息,過沒有你的輕鬆日子。其實我之堅強全因你勇敢的作了表率,你走後我才發覺自己是多麼軟弱又愛哭!
  
  我已依照你冥冥中的指引,陸續和昔日同窗好友取得聯繫,參加兩次同學會,漸漸走出憂傷。女兒要我不要太牽掛你,讓你安心又自由自在遨遊至夢想踏上足跡的每個角落,早點去渡下一個人生。你臨終前,我曾俯耳對你說:「你先走,等著我;下輩子我們還要結夫妻緣,可是換作你來照顧我。」你答應了才闔上眼。我選擇四十一年前結婚的教堂,為你舉辦告別殯喪彌撒,那是啟程也是終站,完成了當初神聖婚姻的誓言,也預訂來生仍攜手共渡的盟約。

資料來源:作者張繼芸提供 / 人間社記者 法照 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