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雲大師參學瑣憶 趙樸初、戴琦
【作者:佛光山開山星雲大師】 2018-02-24
  • 圖說:中國佛教協會趙樸初會長安排「弘法探親團」走訪全中國重要的叢林寺院。左起為茗山長老、趙樸老、大師、趙夫人陳邦織女士、明暘長老。 圖/佛光山提供

  • 圖說:趙樸初致力寺院重建、僧團領導、興辦佛學院、推動佛教事業發展、促進國際佛教徒友好與文化交流。 圖/佛光山提供

  • 圖說:一九八八年西來寺主辦「世界佛教徒友誼會」,此為第一次跨出亞洲舉辦,首次兩岸共同參與,也是首次最多西方人士與會的紀錄。 圖/佛光山提供

  • 圖說:佛光山早期山門前的彌勒菩薩。 圖/佛光山提供

趙樸初

趙樸初(一九○七~二○○○),安徽太湖人。幼承家學,勤於文史哲學的研究,是詩詞名家、佛教領袖、傑出的書法家。就讀於蘇州東吳大學(現蘇州大學),大學時才接觸佛學。先後出任中國佛教協會會長、中國佛學院院長、全國政協副主席、中國民主促進會中央副主席等職。

樸老積極復興大陸佛教,致力寺院重建、僧團領導、興辦佛學院、推動佛教事業發展、促進國際佛教徒友好與文化交流。一九八二年,榮獲日本佛教傳道協會頒予「傳道功勞獎」,一九八五年,日本庭野和平財團授予「和平獎」,日本佛教大學授予「名譽博士」學位。

趙樸老比我年長二十歲,我們真是忘年之交,只要相聚,話題永遠談不完,總在不知不覺中,就過了四、五個小時。我常提起休息一下,可是他老人家神情沒有一絲疲累的樣子,我也非常樂於和他長談,怕講話的時間結束,下一次再見面可能又要一段時日。有這麼一個長者對於我如此的愛護、不棄,這分因緣,我很珍惜。

人間佛教 共弘願景

趙樸老不是只對我如此厚愛,依他慈悲的本性,對其他的法師也是同等對待,我之感受特別深,是因為我的個性,只要承受別人一點好意,所謂「滴水之恩,湧泉以報」。可是現在大多數的人,接受他人的好意、禮遇,覺得是應該的,所以就比較沒有感恩心。我想這除了個性自私、我慢外,跟人生歷練也有關係。

趙樸老寫過不少對聯給我,寫過多少字給我,和我有過多少次的會面……這些點滴,仍不時會在我心中浮現。記得我第一次和趙樸老見面是在一九八七那年,我前往泰國參加泰王六十歲大壽慶典;大陸受邀的代表,是中國佛教協會會長趙樸老暨其夫人,礙於當時情勢,我們彼此沒有交談。在典禮剛開始不久,趙夫人突然咳嗽起來,坐在後面的慈惠法師拿出一顆止咳糖遞給她。趙樸老當晚回贈大作以示感謝,我非常歡迎的接待,在暢談之際,發現在許多事情的看法、意見,彼此都有共識。

因此次的接觸,促成日後我們再會面的因緣。記得有一次,當談到佛教的願景時,趙樸老緊握著我的手,說道:「讓我們共同推動人間佛教吧!」

弘法探親 繼往開來

「世界佛教徒友誼會」成立於一九五○年。其目的在於團結全球佛教信徒,以促進世界和平。為聯合國教科文組織所承認機構。泰國王姑任首屆會長,總部設在泰國曼谷,每兩年舉行一次世界性大會。一九八八年,為慶祝西來寺落成,我爭取第十六屆大會在美國洛杉磯「佛光山西來寺」舉行,雖然過程曲折,但經協商、調和、化解,終於定案。

當我在大會開幕典禮中宣布:「這是海峽兩岸的團體,第一次坐在同一個會議廳裡開會時」,三十餘國、五十多個地區、八十幾個佛教團體、五百多位代表,長時間報以熱烈掌聲。由於這次的會議,拉近了兩岸佛教界的距離,這也是我多年來的心願。此次會議也是世界佛教徒友誼會跨出亞洲地區,首次在西方舉行。

在趙樸老的邀請下,一九八九年,我率領「國際佛教中國弘法探親團」正團、副團共近六百人到大陸參訪。趙樸老在北京機場見到我,第一句話就是:「千載一時,一時千載!」這是多麼意味深長的一句話。我離開中國大陸四十餘年,只隔台灣海峽竟成兩個世界,這一見,是繼往,是開來,可說都是「千載一時,一時千載」。

一九九二年,「國際佛光會世界大會」成立時,我親自致函北京給趙樸老,邀請他擔任國際佛光會名譽會長。可惜的是,樸老雖跟我有很多的聯繫,唯獨此事他沒有給我回應。我想,他應該是身不由己吧。假如趙樸老能接受我的誠意,對中國愛好和平、重視國際宗教交流,在世界人士的面前,會是一個很成功的範例。

行誼愛護 心中感懷

我只要回南京探望母親,趙樸老都會專程從北京南下,我跟趙樸老提過:「路途遙遠,請您不用南來,太辛苦了,也太不敢當了。」他很誠意的說:「我來,您所到之處總會比較方便。」聽了真讓我感動。

有一次,和趙樸老暢談時,在旁的趙夫人很奇怪地說:「趙老平日的耳朵重聽,常常聽不到別人講話,為什麼今天卻都聽得到星師講話?」

趙老說:「我的耳朵只用來聽要聽的話,凡是不要聽的話,我都聽不到。」聽而不聽,不聽而聽,真是聽聞的最高藝術了。

在趙樸老送給我的很多對聯中,其中有一偈:「富有恆沙界,貴為天人師。」這是我出家生涯的心境寫照,我非常喜歡這二句話,不是因為樸老的讚美,而是感動於樸老的相知。

對趙樸老的行誼、對我的愛護,在心中深深的懷念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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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琦

戴琦居士,安徽定遠人,曾經擔任湖南教育廳祕書、教育部科長。一九六三年時,他在高雄女中任教務主任,當時他的年紀約六十歲左右,不僅善於教育,對國學、國文、作文,享有盛名。壽山佛學院開辦之初,我想請他到佛學院來教授國文。高雄女中是很優秀的學校,而教務主任的工作也很忙,心想恐怕他不會答應,但很意外的,我當面跟他邀請,他就微笑說:「可以,可以。」

而戴琦老師的這一句「可以,可以」的承諾,真是全心全力的付出,他的教學非常認真,一篇作文,他都改上一、二個小時,甚至紅字批語,比學生寫的內容還要多。

那時候壽山佛學院的老師都是外請的,一個星期有四堂課到六堂課不等,他到上課的時間就來,從不請假、不遲到、不早退,單純的只是教書,下課就走,連辦公桌都沒有。壽山佛學院的第一屆、第二屆的學生國文水準,在他的教授之下,提高很多。非常受學生的歡迎、愛戴。對教育的負責認真,我看當今教授國學的老師,不容易有他這種水平。

有一次,戴琦老師跟我說道:「院長,我看學院的老師像唐一玄、方倫、會性法師、常覺法師都是上了年紀的人,他們來你這裡教學,不是為了待遇,都是熱心教育的人。你最好在一、二個星期中,都要能和他們接觸,談幾句話,表示對他們的尊重。」

當時在佛學院任課的老師,還有王淮、唐亦男、閻路都是台南成功大學的教授,還有屏東的陸軍官校的陳義明教授,這麼遠的路趕來這裡上課,而我們都沒有人出來跟他們招呼講話,這真是忽視了人我相處之道。

誠心尊重 送往接待

經過戴琦老師的提醒,我如實奉行,所有外請老師來的時候,我盡量抽出時間,上課前等候他們來,下課時,送他們離開,跟他們閒話家常幾分鐘,確實從此之後,彼此的感情增加很多。

後來壽山佛學院遷移到佛光山之後,像台灣大學的楊國樞、陳鼓應、李日章、李亦園、林正弘、游祥洲,及中興大學的何伯超、王淮等許多的教授,從台北要搭火車到高雄,大都要到三更半夜才能抵達佛光山,我都會在山門口彌勒佛下面等候,他們到了以後,為他們送單,或者送一杯牛奶,再讓他們養息,我才安心返回寮房。

印象中我辦學多年來,從沒有老師跟我辭職過,我想大概就是我對他們的尊重。戴琦老師這麼簡單的一句話,本來我們就應該做到,但經過這位老人家的提醒,我就更加的注意,讀書人你尊重他,比金錢重要。

佛光會的信條之一「來時歡迎,去時相送」的誠心待人處事,也因之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