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雲大師參學瑣憶 林長青、林錦東
【作者:佛光山開山星雲大師】 2018-01-28
  • 圖說:星雲大師:「我感念林長青居士對佛教的熱心,我出版的書,像《釋迦牟尼佛傳》、《玉琳國師》等,都會送給他,甚至於多寄幾本讓他去送人。」 圖/人間社資料庫提供

林長青

林長青居士,台灣宜蘭人,在基隆郵局服務,是慈航法師的皈依弟子,因他是在一九五一年元旦那一天皈依,所以他的皈依法號叫「慈旦」。

早期在基隆有一間自由書店,是黃奎居士經營的,或許是他對佛教的信仰,店內幾乎只賣佛書,尤其我寫的《釋迦牟尼佛傳》,承他照顧最多,所以我和黃奎居士就有一些來往。

偶爾我在自由書店,會遇到林長青居士,他話不多,是一位木訥、誠懇的老實人,林長青居士每星期六都固定會回家鄉宜蘭,他常在書店買幾本《人生》、《菩提樹》、《覺生》等雜誌,放在宜蘭的「天理堂香鋪」,賣人也好,送人也好。讓有緣人因看了雜誌,對佛教有了正信,為佛教的推展盡一點心力。

結緣雜誌書籍 接引度眾

宜蘭的李決和居士,本來是一貫道的信徒,家裡就是一貫道的集會所,也就是「天理堂香鋪」(其女婿方鐵錚居士所開設),他因為看了這許多佛教的雜誌、書籍,慢慢就離開一貫道,並申明:「我要一心做正信的佛教徒!」這都是林
長青度人的功德。

另一位林松年居士,才華出眾、能言善道、思想敏捷、做事爽快,是基督教徒,也是因為接觸到佛教的雜誌、書籍後,而改信佛教。後來,我到宜蘭弘法,林松年就做了宜蘭念佛會的總幹事,提供我意見,為我出主意,給我協助不少。

我覺得林長青居士,雖是一個小人物,沒有家產背景,只靠幾本雜誌,就度了這兩個人,而這二位,對我在宜蘭的發展貢獻最大,所以我對林長青就很感念他對佛教的熱心。

我出版的書,像《釋迦牟尼佛傳》、《玉琳國師》等,都會送給他,甚至於多寄幾本讓他去送人,每星期六、日他從基隆休假回宜蘭,總會來看我,不過大部分都是我在發言,他很少說話,有一次,我不捨的說道:「你只是個小小職員,每個月賺錢不多,又要維持家計,哪裡有能力老是購買佛書,贈送別人?」這一段話,倒觸動了他的心弦,他終於跟我說了一段很長的話。

他說:「台灣的社會,被神道充滿,民眾只知神明,不知道佛教,想到台灣的民眾一切都要聽命於神權,看風水、看時辰,甚至宜蘭要出門到台北,能去不能去?都要到神明前面去擲筊,好像完全沒有人的尊嚴,硬是把自己活在神權控制裡。我們也沒有力量改變這樣的大環境,現在一些大陸來的法師們,到台灣來出書、出雜誌,這是正信的佛教,讓每一個人信了佛以後,有自我的尊嚴,所有的一切應該要用般若智慧,來判決自我的人生。我只想把台灣同胞們,從神權的信仰裡面救出來,信仰正信佛教。所以,我雖然待遇微薄,只有這幾本的雜誌結緣,但責任重大,也算我對台灣同胞們的一點貢獻。」

推動文化 建立正信佛教

一個很少講話的人,竟然跟我說出這一番大道理,可以說台灣人的智慧,不容小覷。我對宜蘭人,像過去的蔣渭水、盧纘祥等等,都覺得宜蘭人是很有善根,很聰明的。

林長青這樣的善舉,好像也做了十多年,一直到往生都沒有間斷。所以後來我在宜蘭弘法,就效法他,常和一些年輕的男女信徒,結緣卍字項鍊、菩薩項鍊,讓他們可以掛在身上,以示佛教信徒。那個時候掛十字架的青年也多,但是我在宜蘭掛佛像、掛卍字項鍊的信徒也不少,信徒各為自己的信仰努力。

由於林長青給我的啟發,宜蘭是一個文化、讀書風氣不是很盛的地方,所以我編的雜誌,在宜蘭不斷地推廣,如《覺世》旬刊在宜蘭的發行有一千多份。《人生》雜誌在宜蘭,訂戶有三百多份。台中朱斐居士的《菩提樹》,在宜蘭我也推動一百多份。看起來文化在形象上,都不見其光彩,但是其無形無影的潛移默化,整個宜蘭區可以說,拜拜減少了,念佛的人增加了,尤其聽經聞法的人也增多了。

就如林長青居士講的:「佛法只要有人講,就會有人聽,有人聽,就有人信,佛書也是一樣,大家都需要佛法,只要能把佛書推動到有緣人的手中,必能有安定身心的作用。」佛法救人、救世,他對這個道理,充滿了信心。

林長青,雖不是一個大人物,可是他的見解、思想比大人物還要高超。由於他的關係,後來我和方鐵錚居士,就是弟子慧龍、慧傳的父親,也結了一個很好的緣分。當時他的「天理堂香鋪」的香燭,都要從台北批回宜蘭來賣,來往的路費,開銷也很大,我就當不請之友,去做天理堂香鋪的義工,凡是他要買的香燭,我到台北去,就順便替他帶回來,給他銷售。

想起來,那時候大家的生活也是很貧困,只是賺一點小錢,勉強維持生活,我在這許多不見經傳的信徒中,也是他們的志願者之一,所以和他們也都成為很好的知交、很好的朋友。宜蘭人的道德觀念讓我敬重,對佛教的信仰,正知正見,更讓我欽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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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錦東

林錦東(一九二三~一九七六),台灣南投人,一九四五年,接任台中寶覺寺住持。早年在日本京都臨濟學院,修習禪學。是有家庭妻室的日本式出家人,法號宗心法師,台灣光復後,便以俗名林錦東,對外往來。曾任台中市佛教支會理事長、台灣省佛教分會理事長。

我到台灣時,他已近三十而立的年齡,身高一八○公分左右,是一位美男子。他的夫人,我也見過,是小學教員,非常賢慧美麗,兩人真是金童玉女。

我在焦山佛學院時的學長大同法師,曾擔任上海市佛教會祕書,林錦東居士禮請他到台灣,擔任寶覺寺的監院。一年前,大同法師曾經跟我通信,說他立志在兩年內,要辦一個三千人的佛教學院,邀約我到台灣來教書。不過當時我認為,大同法師的信函內容太過誇大,依今日佛教的發展,辦三十個人的佛學院可以達到,三百個人的就很困難了,哪裡能辦三千人呢?何況那時我連台灣在哪裡都不知道,所以就沒有留意這件事。

但是,當我從大陸到台灣時,無處掛單,很自然的就想起了大同法師,當我到台中寶覺寺去找他時,才知道他被疑有匪諜之嫌,治安單位要拘捕,他因畏懼就跑到香港去了。我因訪友未遇,就由林錦東接見我們,他的談吐、風儀,真讓人歎服,台灣佛教界有這樣的人才,應該要好好的來藉用才華。

林錦東也跟我談到說:「台灣在日本統治下,佛教都變了樣,像我雖是出家,但拖家帶眷的,哪裡能真正為佛教做什麼事業?所以未來的佛教,都寄望您們這些從大陸來的青年僧寶,才能為台灣的佛教發光發亮。人家稱我是宗心法師,今後我不敢自稱法師,我,林錦東是居士,你們才是法師。」

我在中壢落腳以後,在北部發展,也經常聽聞他在台中辦雜誌、辦佛學院,都為佛教的文化教育一直在努力。

我記憶中林錦東已經當選台灣省佛教會理事長了,但中國佛教會的白聖法師不贊成,認為他是日本式的出家人,不僧不俗,因此提出異議,而推舉在台北永和華藏寺的宋修振出任理事長。問題是宋修振也是日本式的出家人,其身分和林錦東一樣,他們都稱為居士,為什麼前者不可,後者可以呢?經幾方面協調,最後還是鬧到法院。

開庭時,為林錦東做辯護的陳志皋律師是個佛教徒。每次開庭前,他都會先到白聖法師面前,頂禮一拜,說:「師父,現在是以佛教的禮貌,我跟您頂禮,等一會開庭,我就是律師,假如有一些對不起的言論,您要多多包涵。」陳志皋律師曾多次跟我提到,認為這是他律師生涯中,很有趣的案例。

後來法院還是判宋修振勝利,林錦東落敗,不過大家心裡明白,是敵不過白聖法師他們在台北的人脈、勢力。

林錦東因曾在日本留學,說得一口流利的日語,平時日本話與國語交相互用,是佛教難得的優秀人才。但在台中一直有治安人盯住他,看守他,說他「親日」。在台灣光復初期,「親日」是很嚴重的問題,為國家社會所不容,所以林錦東在台中也是鬱鬱不得志。

我和林錦東有多次的談敘因緣,他一再表示台灣能光復,以做為一個中國人是很慶幸的事,所以說林錦東親日,我敢保證,他完全沒有一點親日的傾向。

依當時的時勢,台灣在經濟上,也需要和日本往來,如果有林錦東居中做些外交工作,對台灣應該會有很大的助益。中央黨部應該重用他,而不是防著他。

後來他也覺得管理寶覺寺很困難,就找他的師弟聖印法師來繼任住持。聖印法師曾是我的學生,和他都是台北關渡智性老和尚的弟子。後來聖印法師在台中還邀約我做過幾次講演。

愛國惜才 直言推薦無懼

我也自覺要有道德勇氣,在中央黨部曾經為林錦東講好話。後來曾在國民黨救國團,擔任青年救國團的書記長、高雄市救國團總幹事、也為我編過多年的《普門雜誌》的張培耕居士,就警告我:「師父,你不要為自己找麻煩,不要多管閒事。」他的警告,我並不畏懼,我覺得我也是愛國、愛人,故直言不諱。

後來大約十年之中,林錦東雖然有心為佛教服務,但愈想發心,受到的打壓愈多。據林居士告訴我,他多次申請前往日本訪問,都未曾獲得政府批准,無法出國。遺憾的是,一九七六年林錦東居士以五十二歲之齡,因病猝逝,當時政府正解除日式僧侶出國禁令,讓人為佛教痛失英才而不勝感慨!

而後聖印法師也離開了寶覺寺,自創慈明寺,還辦有慈明中學。寶覺寺就由林錦東賢慧的夫人來主管,再往後的事情,我忙著佛光山建寺的事宜,就少有聽聞了。

我覺得像林錦東這樣的人才,我們不知道善用,可見得官僚政治,彼此以打擊別人來邀功、求賞,實在是一個無能的政府,不足為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