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雲大師參學瑣憶 李中和、蕭滬音、蘇曼殊
【作者:佛光山開山星雲大師】 2018-06-30
  • 圖說:李中和與蕭滬音教授於佛光山與佛光山開山星雲大師討論樂曲。 圖/李威儀提供

  • 圖說:蘇曼殊。 圖/維基提供

李中和、蕭滬音

一九八一年初,在台北普門寺的大殿,有一場上千人的皈依典禮,在儀式進行中,我起腔唱懺悔偈:「往昔所造諸惡業,皆由無始貪瞋痴……」時,看到一位女士在跪拜時一直流淚,皈依結束後,她找我講話,說我唱的懺悔發願文,讓她太感動了。後來才知道,她就是名聲樂家蕭滬音女士。我實在難以相信,從一個音樂家的口中,讚歎我這個五音不全的人,所唱的佛偈,能令她感動,我想不是我的聲音讓她感動,是佛法的力量讓她感動。

也因為蕭滬音女士皈依後的因緣與她的先生李中和認識,我們彼此一見如故。李中和先生(一九一七~二○○九),是江西九江人。是音樂家、軍歌大家,如:抗戰時期的〈白雲故鄉〉、光復初期的〈保衛大台灣〉、五○年代電影院散場必放的〈反攻大陸去〉、七○年代連續劇主題曲〈長白山上〉,及軍中傳唱至今的〈軍紀歌〉、〈陸軍健兒〉、〈鐵一般的戰士和將領〉等軍歌樂曲,到四、五年級生耳熟能詳的〈先總統蔣公紀念歌〉,都出自於李中和先生的筆下,有「軍中音樂之父」之稱。

佛教歌曲傳頌 佛法洗禮

為了增加佛法弘傳的力量,我請蕭滬音女士為佛教做一些歌曲,提供給大家歌唱,因為音樂也是度眾的法門。難得的是她把先生李中和及女兒,都一同引進佛門皈依。李中和先生也為佛光山在中國電視公司製播的《信心門》節目,創作〈信心門之歌〉。後來他們全家,都常在佛光山各個道場教授音樂。

佛光山中國佛教研究院專修部開設「佛教音樂科」,課程內容包括梵唄、法器、國樂演奏、作曲、現代佛教聖歌教唱等,李中和、蕭滬音夫婦熱情響應,來院授課。其他師資還有李廣慈老師、名國樂指揮祈寶珍居士等。

早期我在宜蘭所寫的如:〈菩提樹〉、〈快皈依佛陀座下〉等等數十首的歌曲,李中和夫婦,全部重新譜曲,至今一直在佛光會裡傳唱著。後來,佛光山每年都舉辦「人間音緣徵曲比賽」,來自世界數十個國家的音樂愛好者,都前來參加徵選。其中李中和、蕭滬音夫婦,所作的歌詞、歌曲,得獎的也很多。常有人問,歌曲要如何才能受歡迎?我覺得歌曲,不外要流行才有作用,不能流行,唱了一次就沒有了,如何受歡迎。

李中和夫婦,每一次在唱歌的場合遇到我,都歡喜說道:「佛教歌曲的詞句非常動人,如果配上音樂,那詞句必定會深入人心,淨化每一個人的心靈。我們應該要提倡兒童唱佛歌,會唱佛歌的兒童,必定不會變壞。會唱佛歌的信徒,必定在生活裡面,可以得到佛法洗禮。」

法入人心 音樂最大方便

這許多的話,正是我提倡佛曲度眾的本意,對於弘揚佛曲的音樂家們,如蕭滬音夫婦這樣虔誠衛教,佛教應該要好好善待。佛教的傳播,音樂、歌唱是不能少的。所以我覺得,梵唄唱誦不一定只是早晚課來唱給佛聽,應該把它唱到社會、世界給所有的大眾聽,人人是佛,有什麼不可以聽佛歌梵唄呢?希望今後的佛教,要把梵唄佛歌不只在大雄寶殿唱誦,更要到社會上去唱、要到家庭裡去唱。

一九五七年,我帶領宜蘭念佛會青年歌詠隊,錄製了二十餘首佛曲,計有十英寸的唱片六張。這六張唱片是佛教史上的空前作品,也是劃時代的創舉。這許多歌詠隊的團員,現在都已是白髮蒼蒼六、七十歲了,但他們仍不間斷的在香港、馬來西亞、美洲、大洋洲等地巡迴演唱,可以說要讓佛法深植人心,用音樂是最大的方便。

傾力創作 帶動聖歌熱潮

記得有一次,我與李中和先生在談音樂時,聽到我說到:「我要將對音樂的興趣,當成是一種責任而非消遣」時,他說對這一句話震撼不已。也因此,他畢生傾力創作佛教歌曲,達三百多首之多,甚至在病榻上也奮力不懈地創作十多首。李中和先生於二○○九年往生,享壽九十三歲。其畢生創作幾百首歌曲,手稿均由家人捐贈給中華民國國家圖書館收藏。

及至現代,佛教界響起「梵唄」、「聖歌」的熱潮,應用音樂作為弘法工具者,如雨後春筍般地興盛起來。五十年代,有諸位法師曾努力作詞,音樂家楊勇溥、李中和、吳居徹等居士協助作曲,更是功德無量。這些歌曲後來由佛光出版社編選出版為《佛教聖歌集》,以期拋磚引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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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曼殊

蘇曼殊(一八八四~一九一八),廣東香山人。父親是廣東茶商,母親是日本人,生於日本橫濱。本名戩,字子穀,法號曼殊,又號元瑛。為民初詩人、作家、畫家、翻譯家。

蘇曼殊我沒有見過,等於弘一大師、印光大師、圓瑛法師、來果和尚、虛雲禪師,我也都沒有親近過,但不能說他們對我沒有影響。因此在許多大德裡,我就以這一位有天賦,又平易的人物為例,說說我對蘇曼殊的看法。

蘇曼殊是富家子弟,母親是日本人,從小就被帶回廣東,就讀於私塾。由於其帶有異族血統,在家族內備受排斥。十三歲時,因對世間有所感觸就到新會慧龍寺出家。出家後在傳統寺廟的生活,又沒有人帶領,所以他的生活過得很散漫,尤其他好吃甜食,只要有錢就大吃大喝,沒有錢就睡覺,過著沒有規律的生活。

他文才洋溢,能詩擅畫,通曉漢文、日文、英文、德文、法文、梵文等多種文字,可謂多才多藝。曾在支那內學院做過講師,太虛大師還向他受過教。

他寫的文章大部分都是世間的詩詞,關於情愛、愛情小說之類,故有「詩僧」之稱。他寫過《無題詩三百首》,可惜今存者僅一○一首,絕大部分是七言絕句,如:

禪心一任蛾眉妒,佛說原來怨是親。
雨笠煙蓑歸去也,與人無愛亦無瞋。
鳥舍淩波肌似雪,親持紅葉索題詩。
還卿一鉢無情淚,恨不相逢未剃時。
春雨樓頭尺八簫,何時歸看浙江潮?
芒鞋破鉢無人識,踏過櫻花第幾橋?

我在棲霞律學院時,讀過《蘇曼殊大師全集》,才知道這一位同道,和中國的八大山人朱耷、石濤、石溪、弘仁等四僧一樣,都是藝文界的名人,他和當時著名的學者,魯迅、章太炎、柳亞子、郁達夫、陳去病、郭沫若、胡適、陳獨秀等,都與他有交往。

胡適博士推舉他是二十世紀,上半世紀中國文學的代表者,社會上的人都尊稱他為「蘇曼殊大師」。那時還是學生的我們,也跟著稱他蘇曼殊大師。我記得一位老師聽到,叫住我說道:「你胡叫什麼,蘇曼殊就是蘇曼殊,他算什麼大師。」我覺得一個稱謂,有那麼嚴重嗎?社會上的大眾都尊重蘇曼殊為大師,佛教界為什麼不能包容,讓一個佛教的大師躋身在那許多文人、學者的行列裡。

佛教文學天才 有情有義

佛教界將擅長繪畫、音樂、藝文、雕刻等,這許多文學、藝術天才的人排擠在主流的佛教之外,只講究傳統、保守、念佛、禪坐、講經說法才是佛教的人才,老是存有這許多偏見,佛教如何能發展?

我雖然沒有把曼殊大師的文學通曉,但是對於他的一些文章,像《斷鴻零雁記》等一些小說,就感到佛教裡能有這樣的文學天才,很為佛教感到慶幸,可惜佛教的人士都不能容他。

蘇曼殊有一首詩是描寫,他從日本訪親回來,女朋友已過世了,於是他為女朋友在寺院放焰口超度後,就去找她的墳墓,卻找不著,於是他就寫了「踏遍北邙三十里,不知何處葬卿卿」,以茲紀念。

我覺得蘇曼殊是一個有情有義的人,我認為人間不應該只光朝負面看,更應該以積極面來看蘇曼殊的一生對佛教還是爭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