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雲大師參學瑣憶 智勇法師、月下長老
【作者:佛光山開山星雲大師】 2017-10-07
  • 圖說:智勇學長年輕的風範,為佛教弘法利生,為新佛教運動改革的精神,後來也成為我在佛教裡的動力。 圖/人間社資料庫提供

  • 圖說:寺院裡不能只光辦佛學院,要辦社會的教育、社會的文化、社會的服務,佛教才不會和社會脫節。 圖/人間社資料庫提供

智勇法師(一九二四~),江蘇如皋人。比我年長數歲,是我的學長。記得他在十七、八歲的時候,就已經是文武雙全。寫了一手好書法,真、草、隸、篆都是一流。寫文章,不論白話、文言文,都是下筆千言,倚馬可待。國學、佛學,在他都是通達無礙。甚至於他還有一個嗜好,喜歡練武,我經常看到他半夜起來,練鐵沙掌、練飛簷走壁,是一位多才多藝的學長,令我尊敬、效法。我常想若能做到像智勇學長這樣的能量,人生就不虛度了。就在他快要離開棲霞山的時候,我們的論交,已經具有深厚的友誼,我對他的尊重,推食解衣,我都心甘情願。

後來智勇學長到了焦山佛學院,他這個人非常的公正、義氣、正直、無私,當時他對於副院長偏心,非常不以為然,他有一本日記專門記錄副院長言行不一的行事。有一天這本日記被副院長看到了,他很生氣的交給院長,並說:「這是你的學生,你看著辦吧!」院長當然不能為了一個學生,得罪副院長,何況他是未來的焦山繼承人,所以下令開除智勇學長。

佛學院約一百多名的學生,得知這消息,都不以為然,因大家都非常尊重智勇學長,故集體向常住告假要一起離開。院長要老師們分別勸導學生不要衝動,讓智勇學長暫時離開一下,才能解決問題,後來同學們諒解常住的苦心,這場風波才暫時平息。

智勇學長離開焦山後,我才到焦山去讀書,但兩、三年後,我就回到祖庭宜興大覺寺,並擔任白塔國民小學校長。而智勇學長則在南京普德佛學院教書,我就邀約他來白塔學校任教,雖是小學他還是非常樂意的前來協助。這期間我們還創辦了《怒濤月刊》,為新佛教的理想大發獅子吼。因為我們有共同的志向,寺院裡不能只光辦佛學院,要辦社會的教育、社會的文化、社會的服務,這樣佛教才不會和社會脫節。

為教勇敢 照護友人母親

後來因為戰事,我們只好離開宜興,去了南京。我們編的《怒濤月刊》,發行之後,擁有不少讀者,其中南京華藏寺的住持蔭雲和尚,看了雜誌後很是欣賞,就把南京華藏寺交給我們,由智勇法師擔任住持,放手讓我們規畫,如何實踐新佛教。可惜不到二年,徐蚌會戰(淮海戰役)爆發,時局愈來愈緊張,到處戰雲密布,智勇法師於是起意要組織「僧侶救護隊」來救濟傷亡的軍民。故而辭去華藏寺住持,由我代他擔任住持。他則四處奔走,招募「僧侶救護隊」的工作人員,近半年時間,召募的僧眾有六百多人。後來不知道什麼原因,他忽然打了退堂鼓不參加了,對於一個工作已經發動到這種程度了,一個領導的人,突然不參加,那五、六百人怎麼辦?我就跟他說:「你不做我來!」

很感謝那時有位學長現華法師,受我所託,臨危受命,願意挑起華藏寺艱難困苦的住持任務,因為這樣的因緣,我也才能和「僧侶救護隊」來到台灣。沒想到這一別,彼此斷絕了音訊往來達四十餘年。

後來聽說智勇學長在文化大革命中,受盡許多的苦難,韓戰(抗美援朝)的時候,也在不得已的情形之下參軍,等到兩岸慢慢相互來往後,我才知道他在河南第九中學教書,河南大學也邀請他去講授國學,我家鄉的母親也承蒙他多方照顧,非常喜歡他,一直在我面前,稱讚我這位學長,真是好人。

智勇學長雖是我的同學,不過我確實把他當老師尊敬。他為教的勇敢、犧牲,甚至於他跟我說過:「假如太虛大師要弘揚人生佛教,要我去跳火坑,我絕對不問為什麼。」心甘情願為太虛大師效忠。所以我對太虛大師非常的尊敬,多少也受智勇學長的影響吧。

相知相惜 亂世友誼珍貴

智勇學長年輕的風範,為佛教弘法利生,為新佛教運動改革的精神,後來也成為我在佛教裡的動力,所以,我想起了一個人是需要諸多因緣成就,才能增加力量。

二○○八年,河南平頂山中原大佛落成開光,我應邀前往參加,在鄭州透過宗教局安排,得以和他相見。只是當時匆促,一起吃了一頓晚餐之後,就又相互道別了。

現在,智勇學長已經快近百歲高齡了,我也曾請他到佛光山來小住一段時間,現在只有祝福他,生活起居,稱心如意,一想到我們從年輕時就相知相惜,患難與共,到最後一刻都沒有相互捨棄,世間還有什麼比在亂世裡的友誼更珍貴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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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下長老

月下長老(一九一五~二○○三),是韓國通度寺的退居老和尚,通度寺具有一千三百多年的歷史,土地五千公頃,是韓國三大佛寺之一。因為收藏佛陀的金襴袈裟,享有「佛寶寺」之美名,與被譽為「僧寶寺」的松廣寺及「法寶寺」的海印寺齊名。

早在二十多年前,月下長老就曾多次率團到佛光山訪問,通度寺門下弟子,對待退居的月下長老,就好像護持退位的太上皇般尊崇,是通度寺最高的精神領導中心。

通度寺派下有為、有德的中青代僧眾,其人數居於全國寺院之冠。該寺的住持,三年一任,走馬換將的速度很快。歷任的住持,如頂宇法師、泰應法師、圓明法師……往往我還來不及記住他們的名字,就又換新住持了。

一九八二年,當時通度寺的住持是性波法師,在他任內,通度寺與當時只有十六年歷史的佛光山寺,締結為兄弟寺。性波法師卸任後,到大陸北京學習中國佛教的寺院管理。他很有心想振興韓國的佛教走上現代化,可惜道場中還是有部分人士很保守,僧團的發展,大眾的見和同解很重要,沒有共識,想現代化不是那麼容易的。

前任住持頂宇法師,是我的法子,二○一四年他在佛光山受記,成為臨濟宗第四十九代、佛光山第二代法子。他與我的往來,有三、四十年了,很有新思惟的精神。他曾為了籌建九龍寺,在工地上住了五年的茅蓬,感動信徒前來護持,在本山沒有任何支援下,花費了四十多億韓幣,落成後無私的獻給本山通度寺,更請來方丈月下和尚、住持泰應法師等長老、大德上座,主持落成典禮,這真是有千年的古風,是個很有擔當的中生代僧寶。

順應時代弘法要現代化

九龍寺是一座很現代化的寺院,我也親自到韓國參加其落成法會。頂宇法師說,他為了學習佛光山朝山會舘用餐的圓桌和轉盤,受到很多人批評,說他要變成中國和尚了,其實他只是隨順需要,便利大眾罷了。大家不應該以狹隘的國家或種族主義,來排斥各種文化的交流與融和。

一九九○年,月下長老在通度寺歷屆住持的擁護下,禮請到佛光山。他不愧為有德高僧,能受到這許多中青代僧眾護持。近八十歲高齡的月下長老,一再跟我說:「佛教要人間化,佛教要現代化。」他希望我協助通度寺,走上現代化佛
教的弘法方式。臨別時,我邀請他每年來佛光山,他幽默地對我說:「一年來十次也不夠,一踏進來就不想走了。」

通度寺往昔是古老的叢林建築,因緣際會下我數度前往,發現每一次去,都有新的變化,也開放多了,如:以前從不輕易展示的國寶,也從珍藏的櫥櫃中,請出來讓信眾們瞻仰。講堂、禪堂、經堂等,都是煥然一新的現代化設備、建築。

兄弟情誼 繡贈金襴袈裟

佛光山佛陀紀念館即將落成時,頂宇法師動用二十位工作人員,花費半年的時間,繡了一件通度寺的鎮寺之寶、也是國寶的「佛陀金襴袈裟」複製品,贈送給佛陀紀念館作為落成紀念。由此可見,月下長老的門人弟子與佛光山的情誼,真是如兄弟一般。

在佛門裡,像通度寺與佛光山締結成兄弟寺的,不敢說絕無僅有,但恐怕也是史無前例。一個是具有一千三百多年歷史的傳統千年古剎,一個則是只有短短三、五十年歷史,具有人間性的現代化教團,堪稱是傳統佛教與現代佛教的結合。說來一個年長、一個年少,彼此互稱兄弟,也算是老少配吧,這不也是非常奇妙的因緣嗎?

月下長老於二○○三年圓寂,令我懷念不已,特別題寫「人天眼滅」紀念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