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雲大師參學瑣憶 太虛大師
【作者:佛光山開山星雲大師】 2017-09-09
  • 圖說:太虛大師在圓寂前,曾經寫了一本《菩薩學處》,成為日後佛教僧信修學佛法的範本。 圖/人間社資料庫提供

  • 圖說:太虛大師。 圖/人間社資料庫提供

做一個領導人固然很難,但能被人領導不僅不容易,更是一門學問。我從小在叢林生活,就有希聖希賢的觀念,希望佛教界能有一位領導者,可以讓我追隨,而太虛大師就是我想追隨的對象。

太虛大師(一八八九~一九四七),浙江海寧縣人。他為了佛教的復興,針對佛教叢林的積弊,提出了──

教理革命,重在自利利他的精神,增進人與人間的互助互愛。

教制革命,改革僧伽制度,培養出真正能住持佛教的僧團。

教產革命,寺產為十方僧眾所共有,為培育僧才、興辦各種佛教事業之用。

當時我還年少也不太懂,但知道佛教必定有陳舊或垢病的地方,需要這些改革,才不會被社會所淘汰,所以自然對這些復興佛教的理念,非常支持。

建立人間佛教性格 震撼啟發

我和太虛大師沒有真正的接觸過,只是有一次,記得是在一九四六年,太虛大師當時是中國佛教會常務委員,他來焦山借場地、設備,準備開辦「中國佛教整理委員會會務人員訓練班」,我和其他佛學院的同學,都在路旁合掌,表示歡迎,太虛大師身旁有一群人跟隨著,他忽然站了下來,剛好面對著我,朝我看,我想他定要跟我們這些學生講幾句話,只是一時無從講起,只連說:「好、好、好。」就走過去了。

太虛大師一連說三個「好」,這是什麼意思?猶如禪門公案,在我心中參究不已,當下就立下志願:我一定要「好好」的端正自己的言行,我一定要「好好」的注意自己的起心動念,我一定要「好好」的用功讀誦經典,我一定要「好好」的注意自己的威儀行止,我一定要「好好」的弘揚佛法,我一定要「好好」的普度眾生,我一定要做一個「好的」出家人,我一定要把太虛大師跟我說的「好」能兌現。

過後不久,我獲得家師志開上人的允准,準備回揚州,這是我出家多年以來,第一次能回俗家探親,實在是喜不自勝,但為了參加太虛大師的「會務人員訓練班」,而放棄了回家探親的機會。

太虛大師在會務訓練班上,講過一句話:「我們要建立人間佛教的性格。」

這句話給我很大的震撼。

培養群眾性格 普利眾生

自古以來,佛教在一般社會人的看法,是屬於喪葬佛教,只有在人往生時才會想到佛教。或佛教徒學佛的目的,不外是為了要閉關修行、為了要自求解脫、為了要了生脫死,或是為了要能往生極樂世界,都是站在自我的立場在設想。所謂「弘法為家務,利生為事業」,不從事佛教事業來普利眾生,不推動社會福祉來服務人間。沒有把佛法落實在生活中,這種佛教如何能成為大眾所需要?

太虛大師在圓寂前,曾經寫了一本《菩薩學處》,成為日後佛教僧信修學佛法的範本。菩薩學處就是身為菩薩,要修學佛法的方法、科目。也就是說要建立人間佛教的性格,先從自己開始,以佛菩薩為榜樣,學菩薩的悲心,愍念一切眾生;學菩薩的柔言慈語,講經說法,讓眾生得到正信;學菩薩為度眾生,不生退卻,能觀其根性,難行能行,難忍能忍。

如果一個人,沒有利人心、大悲心、大慈心、智慧心,便失去身為菩薩的資格。所以我們要學菩薩的覺悟、慈悲、忍耐、智慧、健全與圓滿,培養人間佛教的性格、群眾的性格,不能有孤獨、自了的個性!

一九三八年,太虛大師在歐美各地弘法,途中一再倡導佛教要成立「世界佛學院」、「佛教友誼會」,但由於經費缺乏,又無人承擔而作罷,可是佛教需要「國際化」的觀念則深植我心。

因緣成熟 佛教推向國際

也因這句話,我從一九六三年,第一次和白聖法師組織「中國佛教會訪問團」到世界各國訪問。從那時起,只要有因緣出國,我都非常用心的觀察當地的佛教狀況、信眾族群。

在因緣成熟下,一九七八年在美國成立「國際佛教促進會」,而開始籌建西來寺,後接著相繼在美洲各地、歐洲、澳洲、非洲、大洋洲、日本、韓國、馬來西亞等地,一共籌建了百座以上道場及佛教事業組織,這都是將佛教推向國際化的腳步。

一九四七年,太虛大師在上海圓寂,那時我人正在宜興,聽到這個惡耗,頓時日月無光,失魂落魄了好幾天,除了難過外,更為中國佛教悲哀,覺得佛教失去太虛大師,沒有人領導,佛教沒希望了。

記得太虛大師曾說過,要如何成為一個有擔當的「新僧」?不外要發揚「一日不作,一日不食」的精神,僧團要自食其力、自立於社會,要創辦佛教事業以自給自足。

故佛光山創建之初,就依此精神,在有規劃、有組織、有系統下:

創辦僧伽教育及世間大學,培養佛教人才及社會的菁英。

出版佛教刊物、報紙及電視弘法,把佛法送進每個家庭。

開辦診所,布施、救濟,興辦養老、育幼等,福利社會。

3個好字 永留心中實踐

除了寺院道場的共修外,更成立各種不同屬性的社團組織,給不同需要的信眾,都有增加學識、技術及修持的環境。

又先後主辦過世界佛教僧伽會、世界佛教徒友誼會、世界佛教青年學術會議、世界顯密佛學會議、國際禪學會議……並和韓國通度寺、泰國法身寺締結為兄弟寺,派遣僧眾到世界各國留學……以促進國際宗教交流。

這些弘法的方向,皆是在實踐太虛大師所提倡的人間佛教,使佛教人間化、大眾化、普遍化、國際化。

太虛大師對佛教革新的理念、復興佛教的心願,至今我都一一在努力推行著,以不辜負七十年前,太虛大師在焦山面對著我說:「好、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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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舜老和尚

若舜長老(一八七九~一九四三),江蘇泰縣人。在法系上是我的曾師祖,在僧團中是我的得戒和尚,可見我和他的因緣是多麼深厚。

若舜長老在宣統年間,曾經擔任鎮江金山江天寺的監院,後來受棲霞山宗仰上人記別,一九二一年,繼任法席。早期為了棲霞山的建設,專程到香港勸募,得到「東蓮覺苑」張蓮覺居士的護持,後來在香港九龍新建了「鹿野苑」道場,成為棲霞山的下院。因此大多的時間,若舜老就在香港的下院弘法。

我剛出家時,就常聽說若舜老在香港弘法,講經說法所收到的供養,都寄回棲霞山,做為寺院大眾的生活所需。現在回想起來,棲霞山那時真的很貧窮,我們每天幾乎都是吃稀飯、喝「糝籽粥」的日子,只要若舜老從香港回到棲霞山,第二天就有白米飯吃了。對這麼一位師祖輩的長老,感覺他就如同爺爺、父親一樣,為家在奉獻,讓人感恩不已。

一九四一年,我十五歲,已在棲霞山三年了,奉師父慈命要求受三壇大戒。但三壇大戒必須要年滿二十歲,才有資格受戒。承蒙得戒和尚若舜長老、教授和尚仁山長老、開堂卓塵老和尚、陪堂明度法師等都同意我受三壇大戒。在這許多長老的見證下,我十五歲就受足三壇大戒,成為合格之出家人。

這一年也是我第一次見到若舜長老,那時他已是六十多歲了,剛從香港回到棲霞山,準備擔任此次三壇大戒的得戒和尚。得戒和尚又稱戒和尚,是傳戒儀式的核心人物,也是戒子所受戒法的傳授者,本身除戒臘須在十年以上之外,且要有豐功碩德,嚴守戒法,具足智慧。戒子們必須要遵從他的傳授才能得戒,成為一位有傳承的佛弟子。

若舜老平時給人的印象非常和藹可親,但在戒期中,對那些怠惰、不守規矩、沒有禮儀的戒子,訓誡起來,可就變得非常嚴厲,且手上的隔閂,毫不留情,兜頭就打下來!那時我個子矮小,常常都排在後面,看到他嚴厲的樣子也會害怕,不知他的隔閂,什麼時候會打到我。

當時我很疑惑,為什麼如此慈祥的老人,怎麼一進入戒壇就判若兩人?現在我才懂得,在戒會中,來自四面八方的戒子,龍蛇混雜,賢愚不等,若沒有金剛怒目的威嚇,實在難以調伏大眾。打罵的教育,是若舜老更大的慈悲。

在五十三天的戒期中,記得好幾次,若舜老從我的身邊走過,臉上總帶著慈悲的微笑。有一次,我和排班的隊伍前進時,若舜老在轉角處喊住我,問道:「你師父是誰?」「是這裡的監院,上志下開上人。」「你願意跟我到香港去嗎?」那時候的我年紀小,不知香港在哪,也不知到香港做什麼,只知慌張地回道:「這要問我的師父,我不敢去!」他一聽,也沒說什麼,就要我趕上排班的隊伍。(往後幾年,在棲霞念書時,同學們經常來往於香港幫忙下院之法務,可是我都一直無緣到香港。)

慈愛鼓勵 歲月洗鍊不忘

還有一次,若舜老特地停下來,對著我說:「好好學習,要做個好和尚。」雖然話語簡單,但我感受到老和尚那種慈愛和鼓勵。

一九六三年,我曾隨團訪問了東南亞的泰國、印度、馬來西亞等地。在經過香港時,專程到棲霞下院瞻仰禮拜,這也是我第一次目睹「鹿野苑」的真面目,並在若舜長老靈骨塔前頂禮。

想著若舜老要我「做一個好和尚」,至今已過了七十五年了,這句話一直在我的腦海裡盤旋。我不只這一世要做個好和尚,我還發願,來生我還要繼續當和尚,甚至生生世世也都會做個好和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