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雲大師參學瑣憶 大醒法師
【作者:佛光山開山星雲大師】 2017-09-23
  • 圖說:大醒法師對革新佛教的熱忱,提出許多對佛教的建設性批評,難免愛之深、責之切。如同菩薩低眉慈愍眾生,金剛怒目捍衛正法,二者都是佛教所需。 圖/人間社資料庫提供

  • 圖說:大醒法師。 圖/佛光山寺提供

  • 圖說:佛陀因有十大弟子、千二百五十人俱,所以佛法才能弘傳。 圖/人間社資料庫提供

大醒法師(一九○○~一九五二),江蘇省東台縣人,是太虛大師的首座弟子、高徒、學生。對佛教的興衰和太虛大師一樣的熱忱關心,所以太虛大師以「大醒」的字號來勉勵他。

我在江蘇宜興辦了一份《怒濤》半月刊,常發表一些新的看法,例如:改良拜拜的習俗、擬定宗教管理辦法……當時發行量才五百份而已,他看過後,特地在《海潮音》上,長長的一大篇,有一個半版面的介紹,並讚許說:「有了這份《怒濤》,我們又多了一支生力軍!」可見他渴望有道德勇氣、又敢直言的人,和他共同為了佛教的興盛而努力。其實,在這之前,我除了聽過他的講演外,並不曾正式見面或交談過,他卻對《怒濤》如此的提攜,真是感念長老的厚愛。

大醒法師長於詩文,性直爽朗,不拘小節,熱心佛教文化、教育,常在《現代僧伽》上撰文,毫不留情的批評舊僧制度、呼籲佛教整肅僧眾的腐化、健全寺院制度、護持正法,所以得罪了不少教內名人,而《現代僧伽》也成為我國佛教史上有健全輿論的開始。

護教建言 不計個人榮辱

大醒法師對印光大師更是崇拜,他是因為讀了印光大師的書信及《印光法師文鈔》有所啟悟,而發心出家的。有一次,大醒法師得知印光大師在蘇州報國寺閉關,專程去拜見印光大師,在關房的窗口,印光大師看到大醒法師,第一句話就說:「你們在廈門辦的閩南佛學院,都自命是『革命新僧』(太虛大師主張改革中國佛教,其門下以及一些從事改革中國佛教的青年,人皆稱為『新僧』),一天到晚要打倒保守派的舊僧,且《現代僧伽》上,都專門是罵和尚的,不怕造口業?既造口業,就要懺悔。以後寫文章不要亂罵人,你罵了對方,不見得就會把寺院改好……」

後來,大醒法師為感念印光大師的教誨,即以「僧懺」為別號。又把多年來所寫的文章中,關於批評佛教的那部分,集成一本書,取名為《口業集》,以表明自己是為護衛佛教而建言,非為個人榮辱在計較。

我覺得新僧(提倡改革)、舊僧(保守派)都各有不同的風範。大醒法師對革新佛教的熱忱,提出許多對佛教的建設性批評,難免愛之深、責之切。如同菩薩低眉慈愍眾生,金剛怒目捍衛正法,二者都是佛教所需。但大醒法師仍尊重印光大師,並受其影響,自承過失,真不愧是長者風範。

大醒法師曾在焦山佛學院講演時,說過一句話:「佛教假如有十個和尚能團結合作,佛教就有辦法了,就能大放光彩了。」

那時我還年輕,聽了以後深不以為然,心想:「中國至少也有好幾萬的僧眾,哪裡會有十個人不能團結呢?」認為他太言過其實。雖如此,這一句話還是不時的在心中思惟、參究。我近八十年出家的歲月,看到的人事很多,終於相信了在僧眾中要找十個人團結真的是不容易。因為不管在任何人事物上,每一個人都是站在自私、本位的立場想自己,從不會把佛教的前途、利益放在前提做考量,像散沙一樣如何有力量?

佛陀因有十大弟子、千二百五十人俱,所以佛法才能弘傳;黃花岡有七十二烈士,革命才能成功;遵義會議的成功,十大元帥對南昌起義的貢獻,毛澤東才能成為最高指揮者。而佛教若沒有類似這種能為教犧牲的團隊,那佛教就沒有未來性了。

團結合作 關係佛教興衰

「十個人團結,佛教就有辦法」,是關係到整個佛教的興衰,關係到佛教事業的未來,假如不從思想、觀念上改變,彼此團結合作,這佛教的未來性就缺乏了。

大醒法師為人勇敢正直,後來我們在台灣相逢,一九五一年他在新竹辦「台灣佛教講習會」,寫過多封信給我,要我去做主任祕書。想想真慚愧,那時候我一點公文行政都不懂,也正在用心學習新式標點,及《王雲五辭典》四角號碼,怎有資格做主任祕書呢?就婉言謝絕了。

記得他在我的紀念冊上提了:「雲無心以出岫,人立志能高飛。」一看就知道,是陶淵明的〈歸去來辭〉裡的話,他用這句話來勉勵我(那本紀念冊裡面還有好多大德,為我題勉勵的詞句)。可惜這一本紀念冊,因為我經年在外流動,也不知流落到何方?

一九四六年,大醒法師繼太虛大師之後,接任浙江奉化雪竇寺住持,蔣公從小住在雪竇寺,母親經常禮佛誦經,蔣公因而對佛教很護持。很多人都說,雪竇寺好像蔣家的寺院一樣。大醒法師告訴我,在妙高台上,他送過不少次的書、煮了很道地的素菜給蔣介石先生食用,可見他和老蔣先生關係密切。

後來,蔣經國在觀音山凌雲禪寺想要為毛太夫人冥誕誦經,得知奉化雪竇寺的住持大醒法師在台灣,就非常高興,交由大醒法師來主辦。

大醒法師在講習會中,挑選曾在叢林參學過的二十多名外省籍法師,到觀音山做了三天法會。法會圓滿時,蔣經國先生供養了三萬新台幣,那時還是屬舊台幣的時代(一九四九),這是相當大的數字。大醒法師把這筆供養做為講習會的基金,可參與法會的同學們對這份嚫錢各有各自的打算,大家都不同意。

重解脫了生死 才是正道

大醒法師曾對我說過:「在金錢前面,出家人的性格都變了,把錢的價值看得比信仰還重要。」

這一句話,我也不斷在思考,究竟佛教重要,金錢重要?佛門的功德善款怎麼用才正確?出家人應該重在解脫、了生死,才是正道。

後來,沒有數月,他就因中風,一臥不起了。對於長老的指導,我無以報答,感念他在《海潮音》上提拔《怒濤》的因緣,所以在他中風以後,我還是到「台灣佛教講習會」擔任教務主任一年有餘。

一九五二年十二月大醒法師示寂,教務主任之職後來交給香港來的演培法師負責,我也才有因緣到宜蘭去弘法,走上我另外一片天地。

和大醒法師雖只有幾次的接觸,可是長老他給我參究的話,至今都不容易忘記。

………………………………

茗山法師

茗山法師(一九一四~二○○一),江蘇鹽城人。畢業於武昌佛學院。曾任中國佛教協會常務理事、中國佛教協會副會長,定慧寺、棲霞寺方丈等職。

假如說我要跟茗山法師套一點關係的話,他長我十餘歲,是我的前輩,又是揚州的同鄉。一九四八年時,擔任焦山佛學院的教務主任,那時我還在焦山佛學院念書。

抗戰期間,他應邀前往湖南溈仰宗的祖師道場大溈山寺擔任住持,並辦理佛教會事務。抗戰結束,太虛大師召集各省佛教會的人員,前往焦山受訓,並深受太虛大師的賞識,被聘為中國佛教會會務訓練班的訓育員。

當時,雪煩和尚是焦山的住持,退居時,授記東初法師做繼任住持,東初法師就傳法給圓湛、茗山、戒證及介如法師。那時候,大家都不解圓湛及茗山法師的輩分應該與雪煩、東初法師差不多,怎麼會去做東初法師的法子。沒想到四十年後,茗山法師到棲霞山做住持,再交棒給輩分比他高的雪煩和尚。他們之間的輩分問題,讓人不知怎麼個算法。

大陸改革開放的初期,普遍缺乏領眾的僧侶,一個人必須帶領數間的寺院,因此茗山法師同時擔任焦山定慧寺及棲霞山的住持。由於他擅長佛門教育,趙樸初會長便託付他,在棲霞山創建中國佛教學院棲霞分院。當時我在台灣看到照片,學生就有數百人之多。

一九八九年,我到大陸時,也曾到焦山訪問,那時就是茗山法師陪我到處參觀。茗山法師德學兼備,辦學有成,像現任的江蘇省佛教協會會長心澄法師,是金山江天禪寺及焦山定慧寺的住持,他正是茗山長老的傳人。我想在佛門裡面,能夠「傳燈有人」,實在是非常不容易,我也為他慶幸。

茗山法師曾說過:「我們現在不辦教育的話,佛教將來有誰可以繼承?」後來趙
樸初居士也在北京響應他的話,表示:「佛教最需要的,第一是教育,第二也是教育,第三還是教育!」

可見他們對教育傳承的熱心。我雖然自感不才,但同樣熱心教育,只是與他們的發心相較,自覺還是相距甚遠。對於這些長者的行誼,在此致上敬佩與懷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