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雲大師參學瑣憶 唐一玄、唐德剛
【作者:佛光山開山星雲大師】 2018-06-16
  • 圖說:1969年佛光山「第一屆大專佛學夏令營」。前排左四起:唐一玄老師、會性、淨空、印順、大師、心平等法師、方倫居士。 圖/佛光山提供

  • 圖說:一九九○年唐德剛教授(右)與《傳記文學》發行人劉紹唐(左)至佛光山拜訪大師。 圖/佛光山提供

唐一玄

唐一玄居士(一八九二~一九八八),江蘇青浦人。早年親近太虛大師。國防兵醫學院(國防醫學院前身)第九期畢業。曾任高雄六十兵工廠附設醫院院長,對國學、中西醫學均有精湛造詣。

早在一九五一年左右,在高雄我和唐一玄居士就已經認識,但卻少有來往。他不僅精湛中西醫學,對佛學也頗有研究,佛學著作也多,可惜沒有用武之地,沒有地方可以講說。直到十年後,我禮請他來壽山佛學院授課,他欣然同意。因為他有醫學的基礎,又具備現代的知識,所以他講授的佛學,可說是新舊合流,很受學生的歡迎、擁戴。直到佛光山東方佛教學院成立,都一直是我們佛教學院的老師。

由於唐老和我的行事風格不同,對我一向有所批評,有一次,他在學生及其他老師的面前,讚歎說:「你們院長處事真是『舉重若輕』!」

勇於承擔 舉重若輕

「舉重若輕」的真義,不是表面上將「重」的事物變「輕」,也不是刻意躲避「重」任,「輕」率行事。回想自己一生立身行事,無論辦學、安僧、建寺、度眾,或者編雜誌、寫作、出版,我都不覺得有什麼壓力、困難。甚至對外界的批評、譏嘲、打擊,乃至白色恐怖,也不覺得有什麼嚴重。主要是在面對問題時,要能承擔,事過去了就過去了,絕不會計較得失、留戀或懊悔,自然而就能培養「舉重若輕」的能力。

我受人批判也好,讚美也好,多不介意,但唐老以「舉重若輕」四個字來形容我的為人處事,自覺堪能承當,我覺得他對我非常了解。

有一天,和年近八十的唐老在課餘閒聊時,對我說道:「人,要給人利用才有價值啊!」這種迥異世俗的言論,無疑道盡了自己多年來的心聲,剛來台灣的最初幾年,我居無定所,因此經常隨喜幫助別人,有人興學,我幫忙教書;有人辦雜誌,我協助編務;有人講經,我幫他招募聽眾;有人建寺院,我助其化緣……更有些老法師發表言論,怕開罪別人,都叫我出面,我則義之所在,從不推辭。因此,一些同道們都笑我說,我總是被人利用來打前鋒,當炮灰。

故唐老的這句「人,要給人利用才有價值」,我引以為知音,並且在日後的數十載歲月裡,我一直本此信念,心甘情願地與人為善,被人「利用」,無形中為我的人生開拓了無限的「價值」。

後來他雖然到別處教書多年,我還是每個月定期將嚫錢送到他家。有些人問我:「他已經離開佛光山多年了,為什麼你還一直如此予以厚待?」

為教育才 報恩感念

我覺得:他除了教授佛子以外,著述也很豐富,如:《中國古代哲學史條目》、《重訂無相頌講話》、《禪門剩語》、《法華經補述》等,我這樣做,無非是感戴他為佛教作育英才及著書立說的貢獻,從來不認為自己是在施恩於人,頂多是報恩感念而已。

唐老年老以後,過著一個人獨居的生活,由於在佛光山教書的因緣,以及對佛教的貢獻,佛光山的學生如陳愛珠等人,不時前往探望照護,事師如事親,對他非常的孝順尊敬,一直到他往生為止。

唐一玄這一生,他當醫生為人治病,不知醫好多少的病人,但是到了晚年,還要靠著學生的侍候才安度餘年。這讓我想到,人即使有生兒育女,子女也不一定孝順,還不如教書育才,學生有時候比兒女更加來得孝順啊!

……………………………………………………

唐德剛

唐德剛教授(一九二○~二○○九),安徽合肥人。哥倫比亞大學史學博士,執教於紐約巿立大學,曾任亞洲研究系系主任、紐約文藝協會會長。為歷史學家、傳記文學家、紅學家。在口述歷史方面有重大貢獻,著有《李宗仁回憶錄》、《胡適口述自傳》、《顧維鈞回憶錄》等。另外還有一大貢獻是關於中國近代演變等「歷史三峽觀」。

一九八九年,他特地從美國趕回台灣,跟隨我參加「國際佛教促進會中國大陸弘法探親團」訪問大陸,同行的人還有傅偉勳和名記者陸鏗、卜大中等五百人之多。唐德剛教授和傅偉勳教授在中國很有名氣,很受大陸政府的重視。

我們在大陸進行整整一個多月的訪問,從中也建立了友誼。

在大陸訪問之後,唐德剛教授就經常來佛光山小住數日,並和多次來山的《傳記文學》發行人劉紹唐等人成為摯友。我到紐約弘法時,每次都承蒙他到道場來跟我小敘,這種權威學者每次的話語,都有很多至理名言,常讓我受益良多。

我也喜好歷史,所以他提到歷史上很多的問題,很多都是我聞所未聞。例如他說,東晉時,有一位慧深法師,就曾經訪問過美國,那這樣說來,首位發現新大陸的人就不是哥倫布,應該是慧深法師。他還提出了一個論證,在舊金山三藩市的博物館裡面,有一個船靠岸用的錨,是慧深法師留在美國的遺物。我建議道:「你可以把這件事情寫成一篇論文啊?」他說:「我一直在收集資料,佛教在一千年前就有出家人到過美國,這是絕對沒有錯的。」

人間佛教 現代趨勢

我在一九七○年左右,到美國時,在《洛杉磯時報》看過一篇報導,說是洛杉磯在一百年前,有十位出家人到洛杉磯來,並刊登了一張十位出家人的相片……當時我不懂得要收集這許多資料,現在想想甚為可惜。

他又說:「在美國墨西哥城,有兩、三個縣,裡面所有的居民,到今天都信仰佛教。」可見,佛教在一百多年前即在美國弘傳。

唐德剛教授見到我,也常跟人說起:「星雲大師,是五百年才能出生的一位人物。在宗教裡我們可以算,二千五百年前釋迦牟尼佛出世,二千年前耶穌出世,一千五百年前左右穆罕默德出世,一千年前馬丁路德出世,現在的五百年就是星雲大師了。現在台灣已走向現代化的社會,這個力量就展現出與現代社會結合的佛教,這即是星雲大師所提倡的人間佛教,也是現代佛教的開始。」當然我知道他跟我開玩笑,可是,他是一位歷史學家,有敏銳的觀察力、判斷力,他愈講愈真,讓我感到汗顏、慚愧,我哪有資格作為歷史人物?所以他說的話我從來沒有放在心上。

不過,《李宗仁回憶錄》這部口述歷史裡,我多次翻閱,發現他偏重在桂系的李宗仁、白崇禧他們為國家的公忠體國的記載,尤其李宗仁和日本軍在台兒莊的那場會戰取得勝利,為中國軍民樹立很大的信心,可惜因為和蔣總統相處不和,而未能進入核心。

尤其到了一九四七年,大陸推行的中華民國憲政選舉總統,蔣中正先生因為抗戰有功,他競選總統,實至名歸,縱使有人跟他一起競選總統,也只是意思而已。但是,副總統就不同了,蔣介石先生希望孫科、居正等人擔任副總統,另外像程潛等人也想當副總統,其中尤以李宗仁志在必得,所以當時在南京的選舉,就有三、四千位國大代表,為了副總統的選舉,舉行了一、兩個月的會議,吵鬧不休,但到了最後,還是由李宗仁奪得副總統之位。

後來,蔣中正因其他事件的因緣,就下令讓李宗仁當代理總統,自己下野,但一般大員還是習慣到浙江溪口奉化,向國民黨的總裁蔣中正先生請教,無視於李代總統的領導。國民黨處在這樣的內戰,真如毛澤東在一九四九年,新年文告裡面說:「國民黨領導的政府不會再經得起我們共產黨幾次的攻擊,他們就會土崩瓦解。」

歷史學家 愛國直言

我那個時候也看過這份毛澤東的文告,覺得共產黨真是豪氣。漸漸的大陸的國民黨軍隊,也不斷地紛紛投靠共產黨。我們雖不懂得政治權勢,也知道國民黨在大陸的存亡已經危在旦夕。果真不出所料,共產黨在一九五○年席捲大陸,李宗仁飛美,國民黨政府頓時沒有了領袖。

後來,蔣中正先生和宋美齡女士到台灣來復職誓師,兩岸從此隔海對峙,台灣因為有美國第七艦隊出面保護,共產黨在海軍、空軍還不夠力量犯台,因此台灣得能維持至今。

不過,唐德剛先生和台灣的來往,常對國民黨的領導多所批評,尤其為了釣魚台的事件,對於李登輝的批評尤加劇烈。

現在回想起這一位愛國的歷史學家,他在歷史上的研究,和很多知名的歷史學家同富盛名,和我這麼一點因緣,在我人生參學裡面也值得一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