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雲大師參學瑣憶 合塵法師
【作者:佛光山開山星雲大師】 2017-10-29
  • 圖說:合塵法師是星雲大師在棲霞山佛學院就讀時的糾察老師,為人非常正直善良。圖為南京棲霞山。 人間社記者周雲攝

我這一生中影響我文學的是聖璞法師,影響我正義感的,就是合塵法師了。

合塵法師是我在棲霞山佛學院就讀時的糾察老師,為人非常正直善良,他跟家師志開上人私交甚篤,好像是結拜的兄弟,也很年輕,比我大不了幾歲。

在叢林裡,大和尚、首座、堂主,你可以不畏懼(因為接觸的時間有限),但你不能不畏懼糾察,因他每天生活作息都跟我們在一起,舉凡衣食住行,進出山門一切行為,沒有他同意,什麼都做不了。總之,他是很有權力的糾察。

我剛出家的那幾年,母親幾乎每年都到寺院來看我,我一見到母親,內心就覺得很不好意思,於是怨怪母親:「您又來做什麼?」我把這種心情抒發在日記上,合塵法師看了以後,寫了一封信給我,他怪我這麼想是錯誤的,他說:「你的家人來此探訪,就是常住的客人,你不需要介意。」這一番話讓我很安心,覺得他是個很有人情味的老師,打從內心尊敬他。

富人情味 鼓勵寫作

記得年少時,我有貧血的症狀,早課時,在佛殿上站久了,常會暈眩,嚴重時還會跌倒。所以只要看到我氣色不對,合塵法師就會走到我的身旁,叫我回去休息。我感受到他對我特別的愛護,但怕引起別的同學說我趨炎附勢,就更不敢親近他。

有一次,不知道是什麼因緣,他兼任我們的國文課,出了一個作文題目:「試說個人之個性」。一般寫人、寫事、寫景若沒有很深的感受或體會,就比較不容易下筆,而寫自己那就簡單多了。記得那時我寫了近三千字,自覺一篇作文,能寫那麼長,也洋洋得意,但在文章末後,我不知怎麼,忽然加了這樣的一句話「現在晚殿的板聲響了,沒有時間再寫下去,就此擱筆。」

合塵法師看了以後,就放我一個星期的殿假(不用上早、晚殿),要我不要在意上殿的板聲,慢慢的把我的個性,通通都寫出來。這下可難倒我了,近三千字的作文,我已經搜盡枯腸,可以說統統都寫完了,哪裡還能再寫呢?不過,受了他的激勵,不得不硬著頭皮,東扯西拉,最後還是寫出了近萬言的字數。

後來,師父叫我去訓話,站在那裡,整整聽師父講了四、五個小時,我猜想是合塵法師把我寫了萬言的作文,告訴了師父,師父大概也歡喜,想要給我鼓勵,不過那時師徒關係,鼓勵不是講柔軟語,而是用教訓的方式。所以我不會有什麼怨怪,心中很感念合塵法師對我的關懷。

親切愛護 立志奮發

我十五歲時受戒,燒了十二個戒疤,香珠正在燃燒時,燃香的老師在我頭上用力一吹,香珠的火一下子旺起來,使得十二個戒疤燒成一個,把整個頭蓋骨都給燒得凹陷下去,導致我頭暈、噁心,非常不舒服。

為了讓燒過的戒疤能很明顯,常住依慣例都會煮香菇麵,藉香菇的作用,讓戒疤發作擴大。那天過堂時,頭頂熱得很難過且又噁心,勉強吃了兩碗香菇麵就放下了筷子,若是平時,至少可以吃個五、六碗,那天實在吃不下去了。合塵法師知道我的食量,心想難得常住有香菇可以吃,捨不得我吃得少,就走到我身後,說:「再添一碗。」因為平時他對我很親切,就回過頭,撒嬌似的說:「我吃飽了。」不料,他隨手打了我一個耳光,這耳光雖是打在我腦後,卻讓我眼淚直流,遵照他的意思,又添了一碗,很勉強吃下去,雖然痛苦,但是感念他的慈愛,為了讓我多吃一碗香菇麵,不惜給我一個耳光。

在佛學院求學的過程中,有一陣子不很如意,那時我很笨,讀書很遲鈍,常感到心灰意冷。有一次,合塵法師走到我身旁,對我說:「不要自卑,不要小看自己,只要立志,想要做什麼都會成功!」聽到這麼慈悲的音聲,讓我振奮起來,也確實依著他的鼓勵而立志奮發。

苛嚴糾察 正直善良

記得一九四九年,我臨到台灣前,師父請我吃晚飯,他在旁作陪。在飯席間,當著我的面,對我的師父說:「他此去台灣,路途遙遠,你給他一點黃金,做路費嘛!」師父大概沒有黃金,就拿了二十塊袁大頭給我。那時兩個袁大頭可以買一擔米,應該和美金等值,二十個袁大頭等同二十塊美金,那可是不得了的天文數字!這樣一位苛嚴的糾察,對我的如此厚愛,我怎能不感謝他的慈悲呢?那天他和家師陪著我,三個人共進了一頓晚餐,這在我的參學生涯中,自認為是最榮幸的事。

沒想到,這一別將近四十年了,等到大陸開放後我們再見面時,他反把我當老師那般恭敬,完全沒有過去的雄風英姿,他偷偷的告訴我,在文化大革命期中,在餓得沒辦法時,草根、樹皮、蛇肉、老鼠都吃過,那種飢餓的情況,聽了令人心酸。

我懷念他過去的恩情,特地在一九八九年將合塵法師請到美國洛杉磯一遊。還有幾位和我有來往的師長,也邀約到香港會晤,或請他到美國、歐洲一遊,報答他們過去一句話、一件事的恩情。如同學上海玉佛寺的方丈真禪法師,圓瑛法師的傳人、政協常委、龍華寺的住持明暘法師,焦山定慧寺曾擔任我們院長的雪煩和尚,我平生最景仰的老師之一的圓湛法師,還有惠庄、介如法師等等。那時候只想到,我有能力做一個報恩的人,而自覺欣慰。

行止處世 回報恩情

後來,聽說合塵法師在上海龍華寺重病,那段期間往返大陸不便,我只能按月寄一些醫療費及零用金給他,聊表心意。也特地派遣慈惠法師,帶了人家特別送給我的長白山人蔘送他。再見面的時候,他已是八十歲的高齡,他跟我說:「感謝你,那一次託慈惠法師送來的人蔘,讓我多活了幾年。」我想:「真有這樣的效果嗎?」遺憾的是,自從那次美國一別之後,就沒有再見過面了,他沒有等到兩岸互通就往生了。

感念這一位青年時亦師亦友的合塵法師,他的愛護,讓我難忘。我也依他的行止來處世,做為回報他對我的恩惠情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