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雲大師參學瑣憶 印順法師、戒德老和尚
【作者:佛光山開山星雲大師】 2017-11-04
  • 圖說:星雲大師與印順(中)、演培法師攝於福嚴精舍。 圖/人間社資料庫提供

  • 圖說:人間佛教是佛陀的,人間佛教是佛陀本懷,人間佛教是人間佛陀所提倡的。 圖/人間社資料庫提供

印順法師(一九○六~二○○五),浙江杭州人。曾就學於閩南佛學院及武昌佛學院,先後親近太虛、虛雲、慈舟等大德。於四川漢藏教理院及鼓山佛學院任教。一九四一年,受聘為四川法王佛學院導師,「印順導師」之名因此而來。一九四七年在奉化雪竇寺及香港編輯《太虛大師全書》。

一九五二年來台,歷任善導寺、福嚴精舍、慧日講堂住持暨福嚴佛學院、華雨精舍導師,並多次前往國外弘法。著有《妙雲集》等四十餘種論作。一九七三年以《中國禪宗史》一書,獲日本大正大學頒授文學博士學位,為中國有史以來第一位博士比丘。

我到台灣後,因為演培法師和我同在「台灣佛教講習會」教書,而印順法師與演培法師有師兄弟親密的因緣,就經常到講習會小住,因此讓我也有機會親近到這位治學嚴謹,思想理路通達的長老。

承蒙他把我們看成知心的學生、弟子一樣,有什麼話都跟我們直說,而這些談話的內容,也深深的影響著我,如:

「印度的佛教滅亡,主要是因為於晚期的印度密教。」

「不要以為基督教和佛教對立,天主教和佛教比較友好,其實在友好的背後,慢慢的就被天主教同化了,都還渾然不知。」

「早期的社會環境,生活艱難,且佛學院少,要充實佛學,靠自修還是有限,除非到大叢林,一定要經過十年以上的潛修,否則要成為一位法師不容易。現在年輕人,生活太富裕,學了幾年佛法,就馬上成為法師或住持,收徒弟、掌管寺院、受人供養。很少有人願意花十年以上的時間來養深積厚。」

生活佛法 才是修行

我也覺得,現在的青年,在佛學院讀了幾年書,不耐煩也沒恆心,就急著要出人頭地,回自己的寺廟馬上當住持,沒有過去大叢林中求深求厚的精神。

「修行、修行,看似好聽,假藉這兩個字者,其實是懶惰的代名詞。」

對弘法家務不熱衷,對利生事業不積極,不想做事的懶人,才想到要修行。我們不能用「修行」的名義,侵犯佛教的飯食,而懈怠一生,生活中有佛法,才叫「修行」。

「人要從心不苦,做到身不苦。因為有精神與心力,就有力量可以面對任何的逆境、挫折。」

「出家,不一定要做住持,不一定只在事務上忙碌,要能弘法度眾、要能教書,培養下一代才重要。」

我曾問道:「像大藏經那麼多,要從何下手?先後次第如何?如何才能看得完呢?」

印老:「說了不好聽,你就亂看吧!」

印老這句「亂看」的意思是說,看得懂的就慢慢看,看不懂的就跳過去,所謂讀書有廣學,有簡讀。印老確實是一位有思想的學者,一句話就消除心中的疑惑,對理論的剖析可謂一言定江山,經此指導,知道有了學習的方法,自覺受益不淺。

演培法師曾轉告我,印老希望他在各地講經時,我能負責記錄。我佩服他的治學精神,事事都有獨到的見解。只是他凡事謹慎,有原始佛教的性格,不像大乘佛教具有菩薩開展的精神,對為教的熱誠,用心不同,所以未敢輕易允諾。

人間佛教 佛陀本懷

過去,我經常購買印老的書送給有緣人,我辦壽山佛學院時,也以他的《佛法概論》、《成佛之道》為教材。其《中觀今論》、《平凡的一生》我都熟讀。

太虛大師曾經把佛法分為「法性空慧學、法相唯識學、法界圓覺學」,後來印老把它改為「虛妄唯識系、性空唯名系、真常唯心系」,對佛學的體悟,本來就各有見解。但印老有些弟子,過分的把印老歸類到人間佛教,是人間佛教的創始人,幾乎凌駕太虛大師之上。我自信對印老的思想,略有認識、了解,故覺得不妥。印老學德深厚、著作豐富,對佛教具有影響力,是個偉大的部派佛教論師,應歸於「論師」的地位,以示尊重。

人間佛教不應把它歸納於經論,或說是太虛大師所提倡,乃至再往前推及到六祖大師,皆不宜,因為人間佛教是佛陀的,人間佛教是佛陀本懷,人間佛教是人間佛陀所提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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戒德老和尚

戒德老和尚(一九○九~二○一 一),江蘇江都人。在閩南佛學院求學時,和印順法師、默如法師、東初法師是同學。來台後,從一九五五年,參與基隆靈泉寺所辦的台灣第一場水陸法會至今,已有近五十多年的打水陸經驗。戒德老和尚集傳戒、燄口與打水陸三種中國佛教最重要的法會於一身,其梵唱堪稱一絕。

一九四七年,我在常州天寧寺參學時,他是天寧寺三當家。他的輩分和職位都非常高,平常要見到他可不容易,不過知道常州天寧寺的規矩、唱誦、法務,戒德法師是掛頭牌。

到台灣後,他和默如法師兩個人住在一起,我到台北時,總會順道去拜訪他們,戒德法師的笑容,讓人見了格外親切。我在大陸天寧寺參學時,沒有機會和他親近,想不到在台灣有這種緣分,經常可以和他來往。

接引信眾 傳統現代結合

早期在台灣,少有人談禪,而我到處設立念佛會。後來創建佛光山,我想要弘揚傳統佛教叢林的禪七,讓信眾認識正統的禪堂規矩,如法打坐。所以我禮請禪宗名剎常州天寧寺的監院戒德老和尚,到佛光山來主持一次禪七,也為台灣的禪門開風氣。

他接受了我的邀請,提早幾天就到佛光山來,巡查禪堂的用物、器具。這位老人家一說到禪堂,非常認真一點都不馬虎,像禪堂裡面有「茶來行」(即用茶壺倒茶侍水),他堅持茶壺不可以用銅鐵,一定要用磁器。禪堂裡的飯菜,那時台灣都是塑膠的桶子,或者是鐵皮的桶子裝,他認為不可以,一定要用木製的桶子。

當然我有些疑惑,時代在進步,物質的東西也隨著時代變化,用具是木製的、銅製的,有什麼不同嗎?瓷器的、鐵皮的茶壺又有什麼不一樣呢?但是這位老人家對佛門的規矩一板一眼,一點都不馬虎。他大概怕我對他的要求不高興,一直跟我說:「我們還是要依老規矩。」那一次的禪七,有數百人參加,大家都禪悅法喜。所以,我從他的身上學到,佛教在接引信眾上,要有現代的設施,也要有傳統的儀禮,也就是要傳統與現代的結合。

善以法務 與眾廣結善緣

戒德老和尚為人慈祥愷悌,不管在任何地方都不妄言、不批評人。不以學問示人,而是以法務與人廣結善緣,到了百歲時,還經常在為信徒放燄口、做佛事,從來沒有偷工減料,也不提感應、靈驗的事。

傳聞中有一次戒德老和尚在放燄口時,有位信徒突然發狂般一直用頭去撞牆壁。後來老和尚撒了一把米,那位信眾就醒了。有信眾就讚歎老和尚慈悲撒米救了這個人,戒德老和尚說:「不是的,儀軌唱到那邊,本來就要撒米,我不是特別為他撒的。」真是一位很守本分不說感應、不談神通的老和尚。

因為我在常州天寧寺住過短期的因緣,所以也把戒德老和尚看成是我的前輩,我也感覺到,能受到這些老和尚、老前輩喜歡,大概也是由於我對他們的尊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