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雲大師參學瑣憶 修慧法師
【作者:佛光山開山星雲大師】 2017-12-24
  • 圖說:大師主持「極樂寺」重建動土。右為修慧長老尼。 圖/佛光山宗史館提供

  • 圖說:佛光山極樂寺全景。 圖/人間社資料庫提供

修慧法師(一九○九~一九九九),台灣基隆人。三十歲出家,五十歲左右因接觸《覺世旬刊》而認識佛光山,七十四歲時在佛光山佛前發願,要永遠做個佛光人。曾任中國佛教會基隆支會理事長。

一九四九年春,我和七十多名參加「僧侶救護隊」的僧青年,一起從大陸到台灣,第一站就是到基隆港,但一直等不到來接我們的人,只好在碼頭上晃來晃去的,坐在路邊等候。

雖然我是「僧侶救護隊」的領隊,實際上我跟這些隊員彼此也沒全部認識,只是臨時做一個傳達者而已。在等待期間,就有好多位的隊員來跟我說:「我們要去台北。」 我就問:「台北在哪裡?」 他手一指,我以為台北好像是去廁所一樣,就在三十公尺、五十公尺那邊,我說:「噢!那你們快去,早一點回來。」但實際上,這三十幾位說要到台北的人,他們都是藉機從大陸到台灣,到了台灣後就不再跟著「僧侶救護隊」,一去就不回來了。

修慧長老尼 女中大丈夫

為了給我們團隊的人吃點東西,我拿了一塊銀洋給賣甘蔗的攤販,他非常訝異,買甘蔗為什麼要一塊銀洋呢?當時我不知道台灣的物價,只知在大陸甘蔗、香蕉都很貴,但在台灣是便宜的。過了大概十分鐘,賣甘蔗的攤販扛了兩大捆的甘蔗給我,另外還找了我許多的台幣。這麼多的甘蔗,我們三、四十人,一個人分一根也分不完啊!不過大家還是很喜歡。

那時候我對台灣也好奇,基隆港旁邊有一座中山公園,我走進公園裡,看到一間約六十坪左右的平房式寺廟,一位五十歲左右的比丘尼在門口洗刷衣服。他看到一個穿著僧服的年輕和尚,也覺得好奇,因台灣在日據時代,日本的和尚都是穿在家衣服,不穿僧服的。他看看我,沒有講話,我在外面望著他,也不敢進入,於是匆匆離開。後來才知道他就是人稱「女中大丈夫」的修慧老尼師,那間寺院是基隆有名的極樂寺。

有一年,他主動到台北普門寺來找我。在會談中,邀請我到基隆中山堂去講演。只要有人邀請我弘法,大多數都不會拒絕,每一年都有一些地方的人來接洽,連續講了兩、三年。聽眾都是千人以上,這在一九五○、六○年,台灣佛教正在發展的初期,應該算是空前盛況了。

有一天,他邀請我參加極樂寺的董事會,我心想:「我也不是極樂寺董事會的成員,為什麼要我參加?」但對方好意邀請,總得給他一點助緣,我就去了。

捐出寺產 願永做佛光人

原來他已經把極樂寺管理人的資格,過到我的名下,我都不知道。他在桌子上擺了七十多兩黃金,還有好像幾十萬元的現金,說:「現在在場的都是我們極樂寺的董、監事,我們選你做董事長,極樂寺的管理人,我已經登記為你的名字,現在所有的證件、錢財都在這裡,極樂寺今後就是你的了,交給你!」

修慧老尼師,性情剛烈,幾乎很少看得起人,他能如此看重我,並且很爽快的,不像人家說「丟碗不丟筷子」,把所有有關的人員都聚在一起,一致推我接受極樂寺,我太感意外了。我當時心想,南部的佛光山還在建設中,人手缺乏,如果接辦得不好,豈不愧對他的一番心意,故予婉拒,並邀他到佛光山參觀。他依約來山,走了一圈以後,堅定地告訴我,他發了一個願,希望一輩子作個佛光人。我被他的誠意所深深感動,當下應允他的請求接受極樂寺。

但我表示沒有辦法親自來管理,所以就派第三屆佛學院畢業,最優秀的依恆法師,請他帶兩位師弟到極樂寺處理寺務,並籌畫重建極樂寺。

極樂寺接受下來以後,才知道極樂寺是靈泉寺的分院,上面有一個本山,靈泉寺也派人來跟我講,說極樂寺是他們的分院,問我知不知道?

接手籌畫重建 克服困難

我說:「我不知道,你們可以向修慧法師說明,把它還給靈泉寺。」

我把這個訊息告知修慧法師,他立刻很有力的說:「什麼本山不本山,我在這裡三十多年,本山從來也沒有來往!」他的態度堅決,絲毫不為所動,靈泉寺的人也沒有話講。極樂寺就這樣成為佛光山的別分院。

不過據我所知,台北南昌路的十普寺也是靈泉寺的分院,他們把它賣了給白聖法師。新北投有一個居士林,也是靈泉寺的分院,他們也很廉價的把它賣給妙然法師。那時光復後的台灣,各地寺院道場沒有人才,而大陸來台的僧侶,沒有地方居住,有人願意買寺廟,這個也是彼此互利、得益的方式。

我不喜歡接受別人的寺院,如今接受,實因為是人情不好違背。極樂寺是捐贈給佛光山的寺院中,唯一沒有負債,還一併捐出現金、黃金的寺院,又沒有人事或管理上的糾紛。極樂寺成為佛光山分院二、三年後,便著手拆除重建。

重建過程有其必須克服的困難,如:

無地域觀 寺院有德居止

第一、它是國有財產局的土地,現在要重建,必須要向國有財產局購買土地,印象中在購買土地上就花了幾千萬,修慧尼師的黃金和現金,是不夠此項開銷的。

第二、極樂寺在過去,有提供給家屬停放棺木,就像是殯儀館。要把這些轉移,才能回歸到清淨道場。被我委以重任的依恆法師,很用心的克服這許多困難,才完成了建設。

我曾問修慧老尼師:「你為什麼要把極樂寺交給佛光山呢?台灣有很多寺院、也有不少人才,你怎麼不找他們呢?」

修慧老尼師:「我記得二、三十年前,你在我寺院門口佇望時,就直覺是極樂寺的主人回來了,就這樣子看定了你。所以,過去請你來講演,跟你往來交流,就是希望對你多認識,讓你也對我多了解。今天你在這裡弘法,成就基隆的佛教,我也覺得做了一件功德。寺院都不是我們的,都是社會大眾的,寺院,誰有德,誰就居止。」

我對於修慧老尼師沒有地域觀念,甚至語言不通,但也能有這樣的心意、相應,這也是我台灣所遇到的有緣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