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雲大師參學瑣憶 仁山長老
【作者:佛光山開山星雲大師】 2017-09-10
  • 圖說:仁山法師平常除了在學院講學外,曾行走於各地名 山,到處隨緣弘法,受到大江南北僧信的尊敬,其一生力主革新佛教、創辦學院、培養僧才,對佛教改革運動之推展不遺餘力。 圖/人間社資料庫提供

仁山長老(一八八七~一九五一),江蘇金壇人。是我受戒時的教授和尚。長老在未出家前,便已遍覽群書,能言善辯,和太虛大師、智光、歐陽竟無、梅光羲等同學於「祇洹精舍」讀書。

仁山法師平常除了在學院講學外,曾行走於各地名山,到處隨緣弘法,受到大江南北僧信的尊敬,其一生力主革新佛教、創辦學院、培養僧才,對佛教改革運動之推展不遺餘力,與太虛大師同為當時佛教改革派之領袖。

在佛教界,一提到仁山法師,其「大鬧金山寺」事件便聞名遐邇。

在民國初年前後,當時佛教界的情況是僧眾大多未受過正式教育,也不看經典,更別論要講經說法了。仁山法師追隨太虛大師,主張革新佛教,太虛大師當時正在籌組「佛教協進會」,更著手要辦一所佛教大學,以提高僧眾的素質。仁山法師極表贊成,共同商議要在鎮江的金山寺開會,邀請各地諸山長老及各界人士,共商成立大會的細節、宗旨、會章等。

會中仁山法師表示,佛教絕不是沒有能力培植僧才,而是諸山長老觀念保守,把持寺產,不肯拿出錢來辦僧伽教育,提議金山寺應率先宣導,用寺產來辦教育培養人才。

會場中來自揚州的寂山法師,則以老僧教誡小和尚的口吻,對仁山法師的意見一一駁斥。仁山法師滿懷怒火的反問道:「金山寺內僧眾不下三、四百人,倘若有人能寫三百字通達的書信,我仁山願把頭剁掉。」如此激烈的措詞,實在給保守派的金山寺無比的侮辱。

仁山法師並接著立即提議,希望金山寺改為佛教大學,寺產全充學堂經費,在場與會人士一致鼓掌表示贊成。氣氛正熱絡時,寂山等保守派的長老向僧眾高喊:「打!」群眾四處騷動,仁山等不少人皆受刀棍創傷,接下來的衝突可想而知……

經此一鬧,「佛教協進會」和佛教改革的事也就無疾而終了。也因此事件,促成日後「中國佛教會」的成立。

這就是仁山法師著名的「大鬧金山寺」事件。

有一年仁山長老到馬來西來訪問,有人問:「你從哪裡來?」

仁山:「從金山寺來。」(仁山法師剃度於金山寺房頭觀音閣)

又問:「金山有個地獄種子叫做『仁山』,竟然大鬧金山寺,你可知道這個人?他造下無邊罪業,恐怕將來只有在第十九層地獄才找得到他!」

仁山長老當下供養這名法師兩枚銀圓,並且說:「您剛才開示得很對!」

言罷,瀟灑而去。對他而言,革新佛教乃勢在必行,但對於別人的言行,則不必斤斤計較。由此可見仁山長老的風度。

不忘初心 學佛不易退心

仁山長老曾創辦《法海波瀾月刊》,針對佛教界的陋習、社會的弊病,無不勇敢直言,被稱為「僧中勇猛無畏者!」,有「鐵嘴鋼筆和尚」、「鐵嘴仁山」之譽。

在大江南北講經說法時,到處都是千數百人。有一次,他受邀到東台三昧寺說戒,會場中有一位青年,指著仁山法師說:「你講說的佛法,都是為對治世間煩惱,現在我常為女色自苦,如果你有辦法去除我的煩惱,我就做你的護法;如果你沒有辦法,那以後就不可以再開壇講經。」

仁山法師端坐閉目,絲毫不為所動,這位青年等急了,就地大聲吼叫:「你說,你說,快說嘛!」

此時只見仁山法師輕言慢語地說:「不理自退。」(自己都提供不出辦法,靠別人,能幫上什麼忙呢)

大眾聞言,掌聲四起,這名青年只好沒趣的垂首而去。

仁山長老他一講起話來滔滔不絕,對經典背誦如流,精研《華嚴經》、《法華經》,在學問上很有實力。我曾在座下親耳聽他講《華嚴經》,其中有一句話──「不忘初心」,我至今還是非常受用,不僅親身奉行,也廣為傳播。佛光山能將佛法在五大洲弘揚,皆因我「不忘初心」的力量而建立的,能「不忘初心」,在學佛道上就不易退心。

一語受用 受用最大財富

從事世間各行各業,能「不忘初心」,在遇到各種逆境時,才不會見異思遷,半途而廢,一事無成。

有一年我到歐洲弘法時,在瑞典遇到一位比丘尼,他的師父在日本往生前囑咐他,要將日蓮宗在瑞典發揚光大。就憑這一句話,他在瑞典數十年如一日,為推展日蓮宗鍥而不捨地奉獻。

豐子愷因弘一大師要他弘揚護生戒殺,一生就以護生戒殺為主題,畫漫畫來弘揚佛法。可見受用的一句話,力量有多大。

所以我們在聽經聞法或大德開示時,不容易記住全部的內容,但只要其中有一、二句話受用,且奉行一輩子,那就非常值得了。

我的意思是,鼓勵現在年輕人,聽人說話時,要能聽出一、二句好話,看書要能看出好詞、好句、好觀念,且奉行不悖,那真是人生最大的財富。

…………………………………

卓塵長老

卓塵長老是棲霞山若舜長老的法子,做過棲霞山寺的住持,在退位的時候,家師志開上人,就是在那個時候,受記為棲霞山監院,所以卓塵長老依輩分說來,應該算是我的師公。他的身材不是很高,為人穩重,不輕易發言,一臉的落腮鬍,讓人倍感他的莊嚴異相。

我在棲霞讀書時,他已退居,大家都以「退居老和尚」尊稱他,在棲霞山是屬於地位很高的長老。平常很少看到他外出或走動,也未曾與我們開示或講課,可以說少有機會能遇到他,偶爾在遠遠的地方見到他,只有懷著恭敬的心,默念著:「啊!那是卓老。」

我從小很喜愛籃球運動,但在佛學院沒有體育課,就背地裡在寺院的空地上,自己動手用樹枝、木板釘成一個克難的籃球架,和有同樣愛好的同學,在山門口就打起籃球來了。學院認為我不守規矩,貪玩好動,我的師父為此還在大眾前表堂,宣布開除我,這已經是無可挽回了。記得那是在一九四四年。

第二天,卓塵長老派人找我去問話,關心了我一些生活瑣事後,就提到開除的事,他說要出面代我向家師講情,再三的強調要留下來不要走。我就回道:「為了維護我師父執行的公信力,我一定要離開,而且我在棲霞也住了七、八年了,應該要到其他的地方參學。」接著,我反而請卓塵老能促成我離開。

卓塵老還是不厭其煩的,反覆地要我留下來,還說道:「你師父那邊不是問題,他也是要聽我的話。」看卓老那麼苦口婆心的勸說,我一度猜想,這是不是師父授意,要他讓我留下來。畢竟當時我還那麼年少,到外面去參學,怎不令人憂心,何況環境會轉變一個人。

就這樣卓塵老和顏悅色的從早上勸我到中午,還陪我用午餐,吃過飯後,又繼續開始。話題從他出家行道的種種忍耐,到他在各處叢林參學的過程……聽完後,我稟報:「老和尚謝謝你,這許多開示都是我需要的,我也會照你的開示,今後定當依教奉行。」

心能轉境 人生道無困難

他語帶慈悲地說:「你不要以為光憑你會說話、口才好,就能在外頭參學!世路崎嶇,修道的道路不是那麼平坦。」

我請老和尚放心:「我一定會記住您的開示,且會努力奉行。」

這時他說:「一個人最重要的是,不可隨境界而轉,心要能轉境。」

當時我心想:「不要被境界所轉,要心能轉境,我應該做得到,因為苦、困難我都經過了這麼多年,也不以為意,還有什麼苦難我不能轉呢?」

我離開了棲霞山以後,到常州天寧寺參學,後又轉到附近的焦山佛學院就讀。在叢林裡,許多森嚴的規矩,的確需要一些忍耐,需要一些力量,卓老的話「要能轉境界,不要給境界所轉」誠然給了我很大的勇氣,來面對困境。

後來我回到祖庭教書,甚至於從大陸到台灣,我一直記住「要轉環境,不要給環境所轉」,因此覺得人間路也蠻順利的,所以常有人問我:「在人生道上你有什麼困難嗎?」我總能坦然的說,只要心能轉境,還有什麼困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