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呷教」的和尚(下)
【作者:佛光山開山星雲大師】 2016-01-24
  • 圖說:星雲大師率領僧信二眾,走向大眾,弘傳人間佛教。 人間社記者陳碧雲攝

  • 圖說:佛陀紀念館於2011年隆重開幕,帶給大眾一座結合宗教、文化、藝術的現代佛教博物館。 人間社記者陳碧雲攝

佛光山不僅是一塊不毛之地,到處都是山溝渠壑,地表早就被雨水沖刷光了,連一條山區小路都沒有,只能沿著水溝河床走路,哪裡還能建什麼寺廟道場呢?有信徒看了說:「這種地方,鬼都不會來。」但我心裡想:「我建道場,是要佛來,又不是要鬼來,佛來就好,鬼不來有什麼關係呢?」承蒙越南華僑褚柏思夫婦的好意,我接受了這塊土地,心裡盤算著,有錢,就慢慢做;沒有錢,工程停下來也不要緊。

就這樣,啟建山林,學生日益增多,要求出家的徒眾也日漸增多,信徒也都前來參與各種建設、弘法事業。一直到現在,五十多年來,佛學院從來沒有停止過招生。其他的大學、中學不算,光是佛學院的學生,一度曾達到六百多名,他們的吃、住、零用、單銀,都要我供應,這時候才感覺到確實有些困難。

以退為進 法水長流五洲

一向不願意為人做經懺的我,心裡忽然想到,不要緊,我可以到殯儀館去替人通宵助念,因為通宵的嚫錢會多一點,可以作為補助佛學院開銷之用。就這樣,現在佛光山叢林學院,成為佛教有歷史以來,第一所辦學達五十年以上,並且每年都招生的佛教學院了。

我非常不喜歡一個出家人做了一個職務上台之後就不肯下台;擔任當家,是一時的,做住持大和尚,也是一時的;現在的社會,無論做什麼事業,也都有任期,所謂「長江後浪推前浪」,你不下台,後面的人怎麼上去呢?

所以,我在開山之初就訂立制度,住持一任六年,可以連任一次,十二年滿,就一定要下台。後來,經不起徒眾要求,也是佛光山正在開山困難之中,不得已,我又再做了一任。在佛光山開山十八年後,和我邀請的一千三百名老人,共同在佛光山度過六十歲生日以後,就退位離開佛光山了。為了不干擾後輩徒眾的行事,徒增他們的困擾,也不要讓他們養成依賴的習慣,我興起行走天下弘法的念頭。最早是在美國建西來寺,後來到澳洲建南天寺,接著到歐洲、非洲、南美等地啟建道場。另外,在亞洲的香港、泰國、馬來西亞、日本、新加坡、韓國等,也陸續設立別分院。就這樣,信徒都跟著我一起辛苦,把全球二、三百個道場建起來了。

想不到因為退位,反而以退為進,讓人間佛教走出去了。有多位學者跟我說,過去佛陀把佛教帶到五印度,而佛光山把佛教帶到五大洲,成為第一個將漢傳佛教國際化的教團。

平心而說,最初我興建道場,也不是說完全是發大願、為了要弘法利生,我只是想到,信徒多了、徒眾多了,他們到了什麼地方都要吃飯;如果叫我帶了多少信徒到人家的道場吃飯,吃過之後,不添油香,又不好意思;添油香,也不好意思;在這樣兩難之間,不如在自己常到的地方建個寺院,讓跟隨我的人都有飯吃。

其中,位於彰化的福山寺,就是為了在台灣南北走動,解決往返高雄、台北途中,不得地方用餐的問題而建成的。那是一座以環保資源回收得到的少許利潤慢慢積聚起來而建成的寺院,我曾經一度想把它命名為「環保寺」或者是「供養寺」。

在人間,我不要靠佛教吃飯,總希望大家來靠我吃飯,當然我也要靠大家才能存在,這就是佛教講的「因緣法」,大家彼此同體共生。就如同初建佛光山的時候,對於人家前來捐款,大部分的人都希望信徒多捐獻一點,但我希望他們捐少一點;因為細水才可以長流,捐得太多,反而造成人家的負擔。也因此,我一直主張寧可以吃萬家飯,也不願意吃一家餐。

所以,雖然也有一些企業家大戶表示要贊助支持,但我總想,我是不夠資格和他們結緣的,因為我只在小民之間來往,共同成就弘法事業,聊表彼此一些心意。其實,他們也不是小民,他們省吃儉用,把日用買菜的錢節省下來給我來辦大學、建道場,可是人間的發心大菩薩哦。我想,這也是我人間的性格,人生的本分吧!

護法衛教 勇敢發聲抗爭

除了發願不要吃教,我也發心護法衛教。還記得一九五○年代左右,京劇名伶顧正秋在永樂戲院唱「火燒紅蓮寺」,內容對佛教有所誣蔑,我致函跟她抗爭。那時,正是蔣經國在追求顧正秋的時候,只要她講一句話,我可能就會遭來殺身之禍;但為了佛教,我也顧不了那麼多,寧可以護教犧牲,我也不能躲躲藏藏、偃旗息鼓,做一個佛教的啞羊僧。

李炳南居士、朱斐居士,在佛教裡是那麼樣權威的地位,但為了堅持太虛大師創辦《覺群》雜誌的宗旨,我寫信跟他們抗爭。他把我的原信刊出,並說我不贊成淨土法門,認為我反對年輕人出家、反對淨土,幾乎讓我在台灣無容身之地。其實,我一生打佛七不只百次以上,再加早晚念佛、週末共修,就更多了。我一向主張「解在一切佛法,行在禪淨共修」,也曾在念佛中有過身心俱泯的體驗,我會反對淨土法門嗎?不過,如果你問我淨土在哪裡,在我認為,十方諸佛的淨土都在人間。

我一生就是這麼簡單的信仰,都沒有改變過。我既然住在佛教寺院裡,受的是佛教的營養、信徒的信施,我就要為佛教生、為佛教死,我不能沒有公平正義。等於我揚州的前輩鄉親鑑真大師,在他赴日本弘法的時候說:「為大事也,何惜生命。」我當如是也。

講述這許多事,也不是要昭告世人「我不是吃教的」,只是,我的良心很自然的驅使我要這樣子去做。既然做了出家人,就「做一日和尚,撞一日鐘」,不然我身披如來袈裟是做什麼的呢?

在我初為佛教工作的時候,自感教育不夠,就想要親近很多大德、法師學習,為此,我感到獲益良多。至今,我終於懂得,假如一個青年僧沒有參學過一百位以上的法師、善知識,不能名為精進修道的人。《華嚴經》的善財童子五十三參,過去禪門大德也有所謂「走江湖」來往,這個大德怎麼說、那個大德怎麼說,如果你不記得這許多善知識的開示,怎麼能夠稱為「參學」呢?

所以,我也很慶幸自己很有福德因緣,可以親近很多大陸、台灣的長老、法師、大德等。現在,我簡略的把他們的名字列出來,增加大家對近代佛教這許多大德的了解。

例如,大陸過去的師長,有:太虛大師、仁山長老、雪松法師、若舜老和尚、卓塵長老、智光長老,還有芝峰法師、聖璞法師、圓湛法師、合塵法師、海珊法師、雪煩和尚、茗山法師、惠莊法師,乃至真禪法師、明暘法師、惟賢長老、德林長老,到現在的無相、松純長老等一些大德、青壯年法師,我都曾和他們問道,後來都成為同參道友。

在台灣,所有本省、外省的長老我也一一親近。例如:中壢圓光寺的妙果長老、大仙寺的開參長老、靈隱寺的無上法師、法源寺斌宗法師、竹溪寺眼淨法師,乃至元亨寺菩妙長老、宏法寺開證法師、龍泉寺隆道法師、獅頭山如淨法師,以及東和寺孫心源法師、林德林、宋修振、林錦東、張玄達、呂竹木、曾普信、劉智雄、陳銘芳等這許多日式的僧侶,和多少本省的居士大德,如:林大賡、李世傑、李添春等等。

此外,在台灣的外省法師,如:慈航法師、大醒法師、太滄和尚、證蓮和尚、南亭法師、道安法師、廣欽法師、戒德法師、佛聲法師、默如法師、圓明法師、東初法師、白聖法師、月基法師、樂觀法師、悟明法師、道源法師、印順法師、演培法師、續明法師、仁俊法師、慧三法師、妙蓮法師……還有我好多的同學至交等。

假如現在有人問我他們跟我講了什麼、開示過什麼話,我都可以一一告訴你,至今數十年都沒有忘記。我所以不厭其煩的把這許多大德的名字列出來,主要就是希望我們後輩青年僧要多到處參學善知識,不然你們的道學怎麼增長呢?因為在佛教裡,就要謙虛,歡喜親近善知識,吸收他們豐富的生命經驗。能記得一句、二句善言良語,等於佛陀說、孔子說的聖言量,就能讓我們終身受益了。

珍惜師長言語 終身受益

我沒有宗派主義,沒有山門派系觀念,在我覺得,佛教是整體的,不是分裂切割的。因為在我父系家族門丁單薄,出家後也是門丁單薄,因此只要我聽到哪裡有大德老師,也沒有分什麼派別,都會前往拜訪,請他開示。但很慚愧的,我一直在祖庭之外參學,連我過去師祖的名號上下都不清楚,而遺憾為什麼師父不曾和我提過。可見,雖名師徒,但實在接觸不易。所以,談話間一言之重要,都要非常珍惜。

在那個物質匱乏的艱困時代,親近這許多老、中、青的善知識當中,我也遇過不少挫折。例如,我給白聖法師拒絕於門外,不准我掛單、參加會議;我也曾被南亭法師的問話難倒,他說:「你要在這裡吃飯嗎?」那時候年輕,臉皮很嫩,已近中午時分,明明想去趕齋,也羞於回答「要吃」,只有說「不要」,然後帶著失望的心情離開。最親近的東初法師,在餐桌上,指著僅有的二盤菜說:「這一盤特地為你煮的哦。」我覺得自己實在愧對長老,讓他這麼費心。

除了台灣的長老法師之外,我還親近過菲律賓的瑞今法師,香港的樂果老和尚、倓虛法師、大光法師、永惺法師、暢懷法師、覺光法師等;在馬來西亞,竺摩長老、勝進法師、金明法師、金星法師、伯圓法師、鏡盦法師等,我都以師長之禮尊重他們;尤其好友廣餘法師,跟我論交數十年,彼此惺惺相惜,成為至交。

在新加坡,還有光明山的宏船長老,彌陀學校的廣洽法師,佛教會的常凱法師,毘盧寺的本道法師,福海禪院的弘宗法師等,承蒙他們不棄,多年來相互關心,也多所關懷。其他,在全世界各地的在家居士,如:畢俊輝、葉曼、孫張清揚女士,朱鏡宙、趙恆惕、李子寬、趙樸初、沈家楨、周宣德、董正之、丁俊生、莫正熹,乃至樓宇烈、方立天、賴永海、張新鷹等等,他們都成了我的善知識,我都把他們當作老師。

積極奮發 立下四給信條

我自己感到慚愧,不敢傲慢,不敢自大,能獲得這許多長老、善知識的開示,只有更加謙虛、謙卑。我們個人沒有能夠獨立而成功的,都是承蒙大眾慈雨甘露的滋潤,在歲月中慢慢成長。我們既不是為了「吃教」來出家的,就應該「為了佛教」犧牲奉獻,「為了佛教」弘法利生。

如今,我年已九十,罹患糖尿病也有五十多年,在醫病史上,糖尿病的患者能存活這麼長時間的,應該也不多見。什麼原因造成的?回想過去,在佛門裡忍飢受餓、多少屈辱、多少忍耐、多少苦難、多少辛酸,尤其如陶淵明詩云:「三旬九遇食,十戴著一冠;造夕思雞啼,及晨願鳥遷」,我想,在這樣極度飢餓的情況下,恐怕是罹患糖尿病、心臟病最大的原因了。

不過,我與病為友,毫無怨尤,而且發願要「普門大開」,不但給人吃飯,為了佛教,我立下「給人信心、給人歡喜、給人希望、給人方便」的信條,勉勵自己要進取、積極、奮發,一生樂觀。所謂「心如虛空無邊際,身似法海不繫舟;問我平生何志願,平安幸福照五洲」,我就這樣活到了今天。

回憶往事,假如有一些光榮,都是佛陀加被的;假如有一些成就,都是信徒成全的;假如有一些身教,也都是這許多大德、善知識做了我的榜樣、模範。

行文至此,我不禁想起二○一二年十一月,我應邀又回到馬來西亞莎亞南體育場弘法,當時有二千名大馬青年,大聲的引領現場八萬人同唱「佛教靠我」,不禁讓我感動熱淚盈眶。

去年(二○一五年)十一月,他們又再舉辦「大馬好音樂會」,我因年邁不克前往,只有以錄影講話方式為他們祝福。徒眾告訴我,有八千名大馬青年不畏風雨,在大雨滂沱中,高唱「佛教靠我」,那充滿熱情的臉龐、嘹亮的歌聲,這還不能打動我們嗎?誰說佛教沒有希望、沒有未來呢?

今天,我這一番話,沒有別的意圖,只希望佛教界的諸位師友,既發心出家入道,都是要「為了佛教」,不要是來「吃教」的。期盼大家接受人間佛教、實踐人間佛教,做人間的菩薩,發心讓「佛教靠我」,我不靠佛教,不做「呷教」的和尚,那麼,我就於願足矣。 (全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