憶念父親
【作者:清照】 2013-09-03
那年11歲,初次認識生離死別。當時的年齡與單純的社會背景,我不知道什麼是死亡,但我感受到悲慟、無助,才開始察覺到那是生死的別離。

我的父親出生在苗栗苑裡的山區,離海很近,早期的沙岸海灘是清澈湛藍的,在大自然的懷抱裡看到處處有螃蟹橫行的白沙灘,只要一翻開大大小小的石頭,就可看到蛤仔們群居的身影。小的時候覺得海邊像遊樂園、像菜市場,想玩時就追逐著海浪,季節來臨時,婦女們拿著籃子尋找生計。就在那個年代,父親的雙親早歿,由阿姨扶養他們三兄弟,遺孤雖有親人,但在物質匱乏的年代裡,,生存是不容易的。小時候常聽父親說他的成長史,既要躲避日軍的轟炸,還要去海邊撿拾彈殼,賣了營生,那種又愛又恨的心理,顯示出時代的苦難,小小的年紀就要苦力耕田,亦嚐足了寄人籬下的生活滋味,也因此體質比一般的小孩虛弱許多。時代動盪,小學才讀幾年就要改學日文,他選擇輟學,而從此不再有機會讀書。

我雖出生在台北,但老家在通霄鎮的白沙屯,祖籍泉州。母親是么女,有兩個姊姊,外婆沒有兒子傳宗接代,所以父親入贅,結婚時約定將來的孩子姓氏各有傳承,所以我們六個小孩,四女二男平均分配,有姓陳、有姓王,三比三平手,這是我們家庭的特色,也是因緣的由來。

父母親為了生計,我們舉家從苗栗搬到台北市的萬華區,當時社會背景是貧苦的物質生活,美軍大批入台,也因此母親在美軍眷屬家中幫傭,父親用盡所有積蓄買了一台三輪車替幼稚園接送小孩上下學,我記得他還曾載我們上街,我們幾個小孩快樂的像小鳥般雀躍不已,但人算不如天算,才沒幾天車就被偷走,而且就在我面前被偷,當時大概是六、七歲左右,我真的不知道那叫「偷車」。一直到現在想起這件事,就讓我覺淂愧疚。父親臉上沮喪、失望的表情令人心碎。那種屋漏偏逢連夜雨的景況,讓出外討生活的人挫折感很深,也很辛苦。

有一年父親征召入伍,但不到兩年就退伍,因為肺病的關係,自小體弱多病,再加上軍中的感染,回家後的他體力不再像以前,也無法工作,當時的肺癆稱為「富貴病」,是要花很多錢也不一定會治得好的病,母親想盡辦法,哪裡有好醫生、有好秘方,從來都沒有放棄過。治不好加上沒錢治,只好與時間競爭,留在家中慢慢調養,也因此生活中多了父親的關愛,我們的家庭中有慈父嚴母。

每當返家做作業時,好學的父親會問我今天學什麼,哪個字怎麼寫、怎麼讀,比我都還用功,也因此我的程度就是他的程度,您說我可以不用功嗎?記得有一回老師要我們捐書成立教室圖書館,傻呼呼的我把故事書、小說等所有課外書籍都捐出去,被父親責怪:書有人要看,不能都捐。因為他比他的小孩還勤讀,還好學。

父親也經常在下課時段帶我們去麵包店買剛出爐的麵包,在當時是很奢侈的零食,但他會省下買藥錢買令人垂涎、香噴噴的麵包給我們,從他的臉上看得出來他是真的愛我們的。時代不同表達愛的方式也不同,現代社會街坊處處有麵包飄香味,但錢買到的是物質,卻吃不出親情的味道。現代人是跟著物質慾望走,欠缺匱乏的歷練,很難珍惜。

若說每個人從小到大都會有啟蒙自己的人,來啟發我們的智慧,對我而言,那個人就是我的父親。您可能是老師或者益友,而我就是我的父親,連怎麼掃地都是他教的,他生病在家的時間不到2年,卻讓我受用一生。

記得從小到大只搬過一次家,大約在我十歲左右,舊學校尚未轉學,父親只帶我坐過一次公車之後,他便要我帶著二個弟弟去上學,那是我第一次面對所謂的壓力,不過我成功了,也學到成長為有責任的姊姊。我第一次自己走過那如虎口的馬路,是他教的;削出好用又美麗令同學羨慕的鉛筆,是他教的;面對各種美味麵包,選擇自己要的,是他教的;寫功課、讀書到打瞌睡,口水弄濕了作業本、書本時,是他喚醒我擦乾他們,給我加油,是他教我如何繼續用功的,父親教育我們都是在日常生活之中的點點滴滴,他最後教我的是,人生還有生死別離的存在。雖然對一個11歲的小孩而言,是一個殘酷的事實,但他啟發我的勇氣,他也告訴我凡事要靠自己。


父親要我們認清自己,他認為唯有上進才有將來,同時他也為我們鋪成未來的路,那條缺少父愛,卻又要成長的路。父親耐煩的性格及上進心還有那寬大的心量,都深深的烙印在我的心裡面,也是他留下給我們的傳家之寶。

雖然很小就必須面對無常的變遷,但也因為苦難而成就耐力,因為物質匱乏而懂得節儉樸實,因為歷練而懂得進退,這一切的一切很想說聲:「感謝您,我的阿爸!」。

學佛二十二年來,感受到佛法的妙用,好想與父親您分享,但不知您在哪裡,佛教相信因果業力的輪迴,當您的女兒必定是因緣而成就。希望有一天因緣也能成就我回報親恩,凡有機會立牌位超薦功德迴向,我都不錯過,都希冀您能得到佛菩薩的加被,甚至於有機會學佛,我真得不知道您在哪裡,但是我由衷的祝福您,我敬愛的父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