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祖壇經講話-頓漸品第八(一)
【作者:佛光山開山星雲大師】 2019-03-31
  • 圖說:見性的人,要立這些佛法名稱也可以,不立也可以,去來自由,無所滯礙,當用之時隨緣作用,當說之時隨緣應答,普現一切化身,而不離自性。 圖/取自網路提供

修行的人,我執易破,法執難除,甚至「吾愛吾師,吾更愛真理」。有時候,為了真理,為了佛法上所證所悟,互不相讓。如果你要他把生命布施給你,他可能願意,但是,要他放棄自己所悟的佛法,斷然不肯,因為他把真理看得比生命還重要。

●經文

時祖師居曹溪寶林,神秀大師在荊南玉泉寺①。於時兩宗盛化,人皆稱南能北秀,故有南北二宗頓漸之分,而學者莫知宗趣。

師謂眾曰:「法本一宗,人有南北;法即一種,見有遲疾。何名頓漸?法無頓漸,人有利鈍,故名頓漸。」

然秀之徒眾,往往譏南宗祖師:「不識一字,有何所長?」秀曰:「他得無師之智②,深悟上乘,吾不如也。且吾師五祖親傳衣法,豈徒然哉?吾恨不能遠去親近,虛受國恩。汝等諸人,毋滯於此,可往曹溪參決。」

一日,命門人志誠曰:「汝聰明多智,可為吾到曹溪聽法,若有所聞,盡心記取,還為吾說。」

志誠稟命至曹溪,隨眾參請③,不言來處。

時祖師告眾曰:「今有盜法之人潛在此會。」志誠即出禮拜,具陳其事。

師曰:「汝從玉泉來,應是細作④。」

對曰:「不是。」

師曰:「何得不是?」

對曰:「未說即是,說了不是。」

師曰:「汝師若為示眾?」

對曰:「常指誨大眾,住心觀靜⑤,長坐不臥。」

師曰:「住心觀靜,是病非禪。長坐拘身,於理何益?聽吾偈曰:生來坐不臥,死去臥不坐。一具臭骨頭,何為立功課?」

志誠再拜,曰:「弟子在秀大師處學道九年,不得契悟,今聞和尚一說,便契本心。弟子生死事大,和尚大慈,更為教示。」

師曰:「吾聞汝師教示學人戒定慧法,未審汝師說戒定慧行相如何?與吾說看。」

誠曰:「秀大師說:『諸惡莫作名為戒,諸善奉行名為慧,自淨其意名為定。』彼說如此,未審和尚以何法誨人?」

師曰:「吾若言有法與人,即為誑汝,但隨方解縛,假名三昧。如汝師所說戒定慧,實不可思議,吾所見戒定慧又別。」

志誠曰:「戒定慧只合一種,如何更別?」

師曰:「汝師戒定慧接大乘人,吾戒定慧接最上乘人。悟解不同,見有遲疾。汝聽吾說,與彼同否?吾所說法,不離自性,離體說法,名為相說,自性常迷。須知一切萬法皆從自性起用,是真戒定慧法,聽吾偈曰:心地無非自性戒,心地無痴自性慧,心地無亂自性定;不增不減自金剛,身去身來本三昧。」

誠聞偈悔謝,乃呈一偈曰:五蘊幻身,幻何究竟?回趣真如,法還不淨。

師然之。復語誠曰:「汝師戒定慧,勸小根智人;吾戒定慧,勸大根智人。若悟自性,亦不立菩提涅槃,亦不立解脫知見,無一法可得,方能建立萬法。若解此意,亦名佛身,亦名菩提涅槃,亦名解脫知見。見性之人,立亦得,不立亦得,去來自由,無滯無礙,應用隨作,應語隨答,普見化身,不離自性,即得自在神通、游戲三昧,是名見性。」

志誠再啟師曰:「如何是不立義?」

師曰:「自性無非、無痴、無亂,念念般若觀照,常離法相,自由自在,縱橫盡得,有何可立?自性自悟,頓悟頓修,亦無漸次,所以不立一切法。諸法寂滅,有何次第?」

志誠禮拜,願為執侍,朝夕不懈。(一)

●註釋

①玉泉寺:位於湖北當陽縣玉泉山的東南麓。

②無師之智:無師而獨悟的智慧。如佛所證得的智慧,非由師教或外力而得;又如緣覺(獨覺)聖者,觀諸法因緣生滅,不待師教而證成覺智。

③參請:弟子向師家請問並受教。

④細作:間諜、偵探。

⑤住心觀靜:收攝一己之心,使之鎮定,成為無念的狀態。



●譯文
那個時候,六祖大師居住在曹溪的寶林寺,神秀大師居住在荊南的玉泉寺。當時兩宗的弘化都很興盛,人人都稱「南能北秀」,所以就有了「南頓北漸」二宗的分別,而一般學者都不了解兩宗的宗趣。

六祖對大眾說:「佛法本來都是同一個宗旨,只是人有南北的分別;佛法本來也只有一種,只因眾生的根機而有見性遲速的不同。什麼叫作頓或漸呢?佛法並沒有所謂頓漸,而是因為人的根機有利鈍,所以才有所謂頓漸。」

然而神秀大師的門徒常常譏笑南宗六祖:「一個字也不認識,能有什麼可取的長處呢?」

神秀大師聽了這話以後就說:「他已得無師自悟的佛智,深悟最上乘的佛法,我不如他。況且我的老師五祖親自把衣法傳授給他,難道是憑空傳授的?我只恨自己不能遠道前去親近他,在這裡枉受國家對我的恩寵,你們不要滯留在這裡,可以到曹溪去參訪,請他為你們印證!」

有一天,神秀大師命令門人志誠說:「你天資聰穎而富才智,可以替我到曹溪去聽法;如果有所聽聞,要好好記取,回來告訴我。」

志誠奉了神秀大師的使命到曹溪去,跟隨大眾一起向六祖參禮請益,但並未說明自己是從什麼地方來。那時候,六祖就告訴大眾說:「今天有想暗中盜法的人潛伏在這個法會之中。」

志誠一聽,連忙從大眾中出來,向六祖頂禮,詳細說明自己前來求法的因由。六祖說:「你從玉泉寺來,應該算是間諜。」

志誠說:「不是。」

六祖說:「為什麼不是呢?」

志誠說:「沒有說明來意以前可以說是,既然說明了就不是。」

六祖說:「你的老師怎樣開示大眾呢?」

志誠說:「家師經常教導大眾要住心一處,使成無念狀態,要常習靜坐而不倒臥。」

六祖說:「住心觀靜,是一種病而不是禪。長久靜坐徒然拘縛自身,對領悟佛理又有什麼益處呢?聽我說偈:『在世時常坐而不臥,死去後卻常臥不坐。這只是一具臭骨頭,何曾立過什麼功德?』」

志誠聽後,再向六祖頂禮,說:「弟子在神秀大師那裡學道九年,不能契悟佛法,今天聽和尚這一席話,已經契合本心,有所了悟。弟子覺得生死事大,無常迅速,希望和尚慈悲,再給我教誨指示。」

六祖說:「我聽說你的老師是用戒定慧來教示學人,不知你的老師所說的戒定慧是什麼樣子?你說給我聽聽看。」

志誠說:「神秀大師說:『一切惡事不去做叫作戒,奉行一切的善事叫作慧,自己清淨自己的心意叫作定。』他是這樣說的,不知和尚是用什麼法來教誨學人呢?」

六祖說:「如果我說我有佛法給人,那就是欺騙你;只是為了隨順方便替大家解除執縛,而假託個名稱叫作三昧。至於你的老師所說的戒定慧,實在是不可思議。我對戒定慧的見解又有所不同。」

志誠說:「戒定慧應該只有一種,為什麼會有不同呢?」

六祖說:「你的老師所說的戒定慧是接引大乘人,我的戒定慧是接引最上乘人。理解領悟能力不同,見性就有遲速的差異。你聽我所說和他所說的有相同嗎?我所說的法,不離自性,如果離開自性本體而說法,就叫作著相說法,自性就常被迷惑。要知道,一切萬法都是從自性而起相用,這才是真正的戒定慧法。聽我說偈:『心地沒有過失就是自性戒,心地沒有痴念就是自性慧,心地沒有散亂就是自性定,不增不減的自性堅如金剛,自身來去自如皆本於三昧。』」

志誠聽完偈頌後,向六祖悔過謝恩,並呈上一首偈子:「五蘊假合成幻化身,既是幻化怎會究竟?即使回向真如自性,倘猶著法還是不淨。」

六祖稱許說好。

六祖又對志誠說:「你的老師說的戒定慧是勸小根智人,我說的戒定慧是勸大根智人。如果能夠悟得自性,就不必建立『菩提涅槃』,也不必建立『解脫知見』了。要到無有一法可得的境界,才能建立萬法。如果能夠領會這個道理,就叫做『佛身』,也叫做『菩提涅槃』、『解脫知見』。已經見性的人,要立這些佛法名稱也可以,不立也可以,去來自由,無所滯礙,當用之時隨緣作用,當說之時隨緣應答,普現一切化身,而不離自性,這樣就可以得到『自在神通』和『遊戲三昧』,這就叫作見性。」

志誠再請問六祖說:「『不立』的意義為何呢?」

六祖說:「自性沒有一念過非,沒有一念痴迷,沒有一念散亂,如果念念都能用智慧來觀照自心本性,常離一切法的形相執著,就能自由自在,縱橫三際十方,都能悠然自得,還有什麼需要建立的呢?自性要靠自己覺悟,頓時開悟,頓時修證,並沒有一個漸進的次序,所以不必建立一切法。一切諸法本來常自寂滅,還要建立什麼次第呢?」

志誠聽後,頂禮拜謝,發願隨侍六祖左右,從早到晚不曾懈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