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祖壇經講話─前言3
【作者:佛光山開山星雲大師】 2018-07-28
  • 圖說:惠能大師在「即心是佛」的基礎上,高舉「見性成佛」的幢幡,直截了當的要我們從自己的身心中「見性成佛」,不假他物。 人間社記者新華社攝

五、《壇經》的見性成佛

《壇經》的主體─六祖於大梵寺升座,演說「摩訶般若波羅蜜法,授無相戒」,揭示世人皆具足有菩提般若的智慧和自性三寶,確立了南宗禪「佛不向外求」的特有旨趣。

惠能大師在「即心是佛」的基礎上,高舉「見性成佛」的幢幡,直截了當的要我們從自己的身心中「見性成佛」,不假他物。六祖惠能把脫離苦海,去迷得悟的責任回歸給修行者本身,樹立了禪者自信自尊的典範。

在〈機緣品〉說:「一念思量,名為變化。思量惡事,化為地獄;思量善事,化為天堂。……常自見己過,不說他人好惡,是自歸依。常須下心,普行恭敬,即是見性通達,更無滯礙,是自歸依。」又說:「自性起一念惡,滅萬劫善因;自性起一念善,得恆沙惡盡。」

六祖種種苦口婆心,殷勤的誨示:迷悟在人,損益由己。旨在令我們覷透妄想塵勞的幻影,肯定吾人都有個無非、無痴、無亂的自性真佛。

《壇經》的見性,首先要見到眾生與道相違的分別妄念,如〈疑問品〉說:「人我是須彌,邪心是海水,煩惱是波浪,毒害是惡龍,虛妄是鬼神,塵勞是魚鱉,貪瞋是地獄,愚痴是畜生。」破除障自本性的結縛,直入「外離相,內不亂」的禪定三昧,見到宛然本具的菩提自性,爾後自修、自行,自成佛道,登上頓悟的大法船。

六、惠能的行誼法難

六祖一生的行誼和遭逢的魔難,可說是一紙難以道盡。他不只是學佛修行者的模範,更可以說是冒險犯難,追求成功者的老師。六祖的一生,是鼓舞人們向上的勵志史,具有寧靜深遠的人生意境。今以下列四點,略說六祖的行誼:

● 求法具有大行力:惠能大師得到慈善人士安道誠的布施,遠從南方的廣東前往湖北的黃梅縣,整整走了一個多月的時間,如此千辛萬苦的跋山涉水,終於來到了五祖弘忍的法堂。這時,不僅沒有得到五祖的一句安慰,反而被恥笑「獦獠身怎可作佛」。如果惠能大師不具有普賢菩薩的大行力,怎堪受得起如此的謾罵和恥辱?

● 迫害具有大悲力:惠能大師的一生,沒有被種種的迫害給打敗,因為他面對惡人,不以為他們是惡人,反而生起如母憐子的大悲心,無怨地承擔種種的迫害。惠能在三更時分聽五祖說《金剛經》時,於「應無所住而生其心」,當下漆桶脫落,見自本性。得法後,最初受五祖門下數百人的嫉妒,一路追逐著他,想要搶回衣鉢;從黃梅來到了曹溪,為了衣鉢的緣故,又被惡人尋逐,最後擇於四會,避難於獵人隊中。

七十六歲圓寂入塔後,他的金剛不壞肉身也多次受到傷害。綜觀惠能大師的一生,如果沒有具足觀音菩薩的大悲力,如何能面對毀害,不但不在意,反而茁壯他的道業,增強他向道的信心。他的大悲之力,如水般柔軟曲折,任是溪湖川海,無有憎愛分別,含攝融和。

● 隱遯具有大智力:大師一生幾次的混跡人群,韜光養晦,以待機緣。他入柴房,劈柴舂米,共八個多月,雖然日日勞役辛苦,但是在他心中常生智慧,肯定佛法是和世間的生活打成一片的。

八個月的隱晦自泰,受到五祖的印證,並傳與衣鉢。為了避開惡人的逐害,又藏於獵人隊中,經一十五載,以隨宜說法,但吃肉邊菜,來隨緣自在生活。

二次的隱遯,如果惠能大師沒有具足文殊菩薩般若智力,如何了達因緣時節的甚深法義,如何能夠處處心安,處處淨土呢?

● 弘法具有大願力:〈行由品〉記載,六祖「一日思惟,時當弘法,不可終遯」,於是他離開獵人隊,到了廣州法性寺,因為發表風幡之爭的高論,得到印宗法師的禮遇,並在此由印宗法師為其剃度受戒。

六祖從二十四歲(六六一),往黃梅參禮,付衣法,令嗣祖法,中間南歸隱遁十五年,直到三十九歲(六七六),遇到印宗法師,為師薙髮,可以說得法十六年後,才得以出家開法。一生在廣、韶二州弘法度眾近四十年,引起了廣大的回響。雖然嶺南地處蠻荒,但頓教法音遠播四方,不只是影響到一般的社會大眾,也令皇室尊崇敬重。在詩人王維寫的〈能禪師碑銘並序〉說:「九重延想,萬里馳誠,思布髮以奉迎,願叉手而作禮。則天太后、孝和皇帝並敕書勸諭,徵赴京城。禪師子牟之心,敢忘鳳闕?遠公之足,不過虎溪。固以此辭,竟不奉詔。遂送百衲袈裟及錢帛等供養。」(子牟,即魏公子牟。戰國時人。常心存朝廷,曾說:「身在江海之上,心居乎魏闕之下。」)

大師一生以弘法為家務,本分地做好一個禪門的行者。皇室的恩寵,他視如浮雲,一心繫念把南宗頓教分燈千億,令人人開佛知見,認識自身清淨具足的本性。

惠能大師前半生的魔難,後半生的榮寵,於他而言,視若夢、幻、泡、影,無一真實。

如果惠能大師沒有具足地藏菩薩的大願力,如何能冤親平等,得失自在。我們以六祖的行誼,做為我們人生的導師,如此即能毀譽不動,苦樂一如。

七、惠能的功臣神會

神會大師,湖北襄陽人,俗姓高。十三歲時,就從荊南的玉泉寺來到曹溪,向惠能大師參叩禪法。在《壇經》裡記載,他初遇惠能大師,就有不同凡響的見地;乃至在大師臨終前,大眾悉皆涕淚悲泣,「唯有神會神情不動,亦無涕泣」,因此得到六祖的印可:「神會小師,卻得善不善等,毀譽不動,哀樂不生。」

神會大師初遇六祖,年紀才十三歲,居曹溪數載後,就四處去遊學。六祖圓寂時,他已是四十六歲的中年。

六祖入滅後二十一年,曹溪禪旨沉廢,南宗法脈幾近斷滅,恢復曹溪禪法,奠定惠能大師南宗地位的功臣,即是神會和尚。據圭峰宗密禪師的敘述:

能大師滅後二十年中,曹溪頓旨沉廢於荊吳,嵩嶽漸門熾盛於秦洛。普寂禪師,秀弟子也,謬稱七祖,二京法主,三帝門師,朝臣歸崇,敕使監衛。雄雄若是,誰敢當衝?嶺南宗途,甘從毀滅。

當時,神秀一門出三位國師,如此權威,沒有人敢懷疑他在法統上的地位。但是,神會和尚不畏威權勢力,於開元二十年(七三二)正月十五日,在滑臺(今河南省滑縣東)大雲寺設無遮大會,建立南宗宗旨,指出達摩一宗的正統法嗣是六祖惠能而非神秀禪師,力陳北方的漸門是旁支,而南方的頓教是真傳。神會禪師的言論一出,如平地獅吼,掀起教界的軒然大波。

神會和尚在滑臺大雲寺作獅子吼,演說「菩提達摩南宗」的歷史,他說:「神會今日設無遮大會,兼莊嚴道場,不為功德,為天下學道者定宗旨,為天下學道者辨是非。」

座中有位崇遠法師質問他:「如此大膽作為,難道不怕惹來殺身之禍?」

神會自在地回答:「我自以料簡斷是非,定其宗旨。我今弘揚大乘,建立正法,令一切眾生知聞,豈惜身命?」

滑臺會上,神會和尚已經是個鬢髮如霜的六十七歲老人,他登獅子座,大聲疾呼,駁斥當時名聲威勢蓋國的普寂大師,直指神秀大師門下「師承是傍,法門是漸」。如此膽識過人的氣魄,圭峰宗密禪師歎其「龍鱗虎尾,殉命忘軀」。滑臺之會,令北宗勢力削弱,也是中國佛教史上的一大革命,同時樹立六祖惠能的法統,廣開南宗頓教法門。

神會和尚高舉「頓悟」的利器,破斥空心靜坐、入定求佛作聖的漸修妄想,他護師衛教的無畏精神,於滑臺疾呼頓悟宗旨。他為了爭取宗門的法統,在八十六歲的高齡,遭受北宗的迫害和皇室的四次降旨貶謫。我們從圭峰宗密禪師撰述的〈神會略傳〉的記載可知:

天寶十二年(七五三),被譖聚眾,敕黜弋陽郡,又移武當郡。至十三載,恩命量移襄州。至七月,又敕移荊州開元寺,皆北宗門下之所致。

天寶十四年(七五五)十一月,安祿山造反,不久,洛陽、長安兩地都淪陷了,九十歲的神會和尚挺身而出,籌集軍餉,保國衛民。戰亂平定後,朝廷感激他對國家的貢獻,因此由肅宗下詔迎他入內供養,並為他營造禪宇。

神會以三十年的時間,建立南宗的法統,終於功成願滿。上元元年(七六○)五月十三日,他與門人告別,是夜入滅。神會和尚示寂後三十六年,朝廷追封敕定為第七祖,南宗從此在歷史上得到不可動搖的正統地位。

曹溪法乳,千年來綿延不斷,最大的功臣,首推神會大師。他定南宗是非,立頓悟宗旨,使六祖惠能和《壇經》長久以來被人傳誦、討論,可謂印證了「人能弘道,非道弘人」的至理名言。(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