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祖壇經講話—般若品第二 問題講解6
【作者:佛光山開山星雲大師】 2018-09-30
  • 圖說:禪宗六祖圖(局部)/明代/戴進/遼寧瀋陽/遼寧省博物館藏。 圖/《世界佛教美術圖說大辭典》提供

六祖壇經講話—般若品第二 問題講解6

(九)所謂善知識,要具備哪些條件?

在《六祖壇經》裡,六祖大師一再地教誡信徒、弟子要親近善知識;善知識是指正直而有德行,能教導正道的人。

在佛門裡,通常把師長們稱為「善知識」。此外,同參道侶、護法善信,都是修學道路上不可或缺的善知識。

《華嚴經‧入法界品》記述善財童子於求道過程中,共參訪五十三位善知識,上至佛、菩薩,下至人、天,不論以何種形相出現,凡能引導眾生捨惡修善,入於佛道者,都可以稱為善知識。

在修持的道路上,善知識對我們有莫大的影響力,因此經典裡譬喻善知識如大地,可以承載長養我們;如高山,可以為我們依靠;如乳母,可以守護我們,不令作惡;如良醫,能醫治我們種種煩惱病苦;如勇將,能滅除我們一切諸恐怖;如船師,能令我們度越生死瀑流。由此可見善知識的重要。

佛陀就是一個偉大的善知識、偉大的教育家;佛陀時而講空,時而說有;時而論相,時而談性;主要的就是為了接引不同根機的眾生所施設的權巧方便。

六祖惠能大師也是一個偉大的善知識、偉大的教育家。六祖大師對弟子的教育,有時候委婉曲折的予以開導,有時候則施予當頭棒喝的教育,這也是善知識。

因此,所謂善知識,有時候不一定全然用慈悲的愛來攝受你,有時候也要用力量來折服你。如同一個小孩子,需要母親的慈愛呵護,也需要有父親的威嚴教導;嚴厲就是力的折服,慈愛就是愛的攝受。世間上的萬物,固然需要春天的和風、夏天的細雨,才能生長;但是,有時候也需要秋天的霜、冬天的雪,才能成熟。因此《禪林寶訓》有兩句話說:「姁之嫗之,春夏所以生育也;霜之雪之,秋冬所以成熟也。」一年四季,春夏秋冬,都能使萬物孕育、成熟。

同樣地,在佛教裡面,我們親近善知識,並不是一味的要求慈愛,禪宗說,打罵是教育,有時候威嚴的喝斥,也是一種教育。因此,一個善知識的條件,要有功德心,要有供養心,要有寬容心,要有慈悲心,要有智慧的心,要有教育的心。善知識自己對佛法要有體證,要能通達如實的真如自性,要有慈悲、憐憫的心,要能方便權巧地為我們演說佛法。這就是惠能大師告訴我們,做一個善知識應有的條件。

(十)無念法門,十種分別,何以無別?

在《六祖壇經》裡,惠能大師傳給我們一個證悟的法門,這個法門叫無念法門。

念,就是分別;無念,就是不分別。在《六祖壇經》裡面,講到十種分別,這十種分別如何把它調和起來,讓它沒有分別。有時候,看起來是兩個極端,例如「有」和「空」;但是在無念法門裡面,「有」和「空」不是兩個,所謂「色即是空,空即是色」,有即是無,無即是有,真空生妙有,妙有即真空。把這兩個極端調和起來,就是無分別。

現在我把這十種無分別,一一做個介紹:

● 頓漸無別:禪有「南頓北漸」之別,「頓」就是即刻開悟的頓超法門,儘管你是一個凡夫,一樣可以立地成佛;「漸」就是慢慢的修,慢慢的學,是逐漸、逐漸地明心見性。好像學生讀書,有的是天才兒童、資優生,他可以跳級,不必逐年晉升;但是一般人就必須按部就班,循序漸進的讀完初中,然後才可以上高中。

不過,在佛法裡,無論頓、漸的根性,在我們的真如自性裡,所謂大地眾生皆有如來智慧德相,都能見性。所以,在《百喻經》裡有個故事說:有一個村莊裡缺水,必須要到五里路之遠的地方去挑水,大家覺得路好遠喔!這一擔水得來不容易,於是就向長官反應。後來,長官說:「以後我們這一條路的名稱不要叫五里路了,就叫三里路好了。」村莊裡的人聽了都好高興,心想:「以後再也不必走五里路,只要走三里路就可以有水喝了。」

其實不管五里路也好,三里路也罷,都是一樣那麼遠。因此,即使「頓」根的人,也不能以為「善小而不為」,還是需要聚集很多的大善小善;就是開悟了,也還是要修行。至於漸修根機的人,當然更要積功聚德,如此才能功果圓滿。

● 迷悟無別:惠能大師說:「菩提般若之智,世人本自有之,只緣心迷不能自悟。」這是說,人有迷悟,法沒有迷悟。

有一個白髮蒼蒼的老公公,有人問他:「你幾歲了?」

他說:「四歲。」

「鬍子都白了,怎麼才四歲呢?」

「我確實四歲,因為我信仰佛教,追求真理才四年,我覺得這四年的人生才有意義,所以我說四歲。」

過去的幾十年歲月,因為迷而不悟,因此對老公公而言,這樣的歲月毫無意義。不過,迷和悟其實並沒有分別,迷悟只是正反的兩面,由迷才有悟,迷悟無別不是糊塗,不是籠統,而是一種超越。

三湘才子張劍芬居士曾作一對聯:「迷即眾生悟即佛,二不成雙一不單。」實是深體「迷悟無別」之妙的佳句。

● 智愚無別:惠能大師說:「佛性本無差別,只緣迷悟不同,所以有愚有智。」世間上的人,有的人很聰明,很有智慧,有的人愚痴無智,其實,本體則一。儘管怎麼樣的愚笨,只要有心,人以一知,我以十知,能夠多用一點工夫,總是能成,所以說「智愚無別」。

● 邪正無別:在世間上,有好人、壞人,有善惡、邪正等分別;但是在真理裡面,所謂「法無善惡,善惡是法」,有時候,是佛法的不是佛法,不是佛法的是佛法,例如:金錢本身沒有好壞,使用不當,錢財是罪惡的根源;使用得當,可以造福人群。又如感情,處理不當,造成煩惱、痛苦;處理得當,則慈悲普愛世間,這也是對人間的一種貢獻。所謂「正人說邪法,邪法也成正;邪人說正法,正法也成邪」,因此,人有正邪,法無邪正。

● 淨穢無別:禪宗有一則公案:趙州禪師和徒弟文遠禪師為了信徒供養一塊餅,師徒決定打賭,看誰把自己比喻成最髒最賤的東西,誰就贏得這塊餅。

「你是師父,就由你老人家開始比吧!」文遠禪師說。

趙州禪師說:「我是一隻驢子。」

文遠禪師接著說:「我是驢子的屁股。」

趙州禪師又說:「我是屁股中的糞便。」

文遠禪師不甘示弱地說:「我是糞便裡的蛆蟲。」

趙州禪師無法再比喻下去,反問道:「你這蛆蟲在糞便中做什麼呀?」

文遠禪師回答:「我在糞便裡避暑乘涼啊!」

《般若心經》云「不垢不淨」,《維摩經》亦說「隨其心淨則國土淨」,骯髒的汙泥也能長出清淨的蓮花,因此,清淨和汙穢是一如不二的。

● 人我無別:人活在這個世間上,有很多的苦惱都是從分別人我而來的。我們常常會計較這是我的,那是你的;這是我喜歡的,那是我不喜歡的。由於有這種種的妄想執著,因此產生苦惱。所以我們應該了解,人我相互存在的關係,例如,這個世間上如果沒有人,只有我,誰供應我生活所需?因此人我之間應該相互助成,因為人我無別,人我是一體的。

● 道魔無別:「放下屠刀,立地成佛」,這是說即使是一個十惡不赦的人,只要有一念悔心向善,也能轉魔成佛。當初佛陀座下的弟子鴦伽摩羅,過去是個殺人不眨眼的大惡人,但在真理之前,只要一信佛,馬上成為大善人;三迦葉(優樓頻樓迦葉、伽耶迦葉、那提迦葉)本來都是有名的外道,但是被佛陀道德的力量攝服以後,也可以轉魔成佛。因此,一個人罪惡不可怕,迷惑也不要緊,只要懂得轉念,就能轉迷為悟,轉邪為正,轉惡為善。

● 是非無別:有人的地方就有是非。是非分別太強烈,就有鬥爭,就有痛苦。是非,其實只是立場的差異、看法的不同罷了。我們處理是非的態度,所謂「是非朝朝有,不聽自然無」,只要我們能夠不怕是非、不傳是非、不說是非,管他是是非非,我一如也,是非自然止於智者。

● 愛瞋無別:「愛之欲其生,恨之欲其死」,愛與恨常常糾纏不清,有的時候,兩個人今天愛得難分難捨,明天卻勢如水火;有時今天恨他恨得要死,將來不一定需要他的幫忙。因此愛恨不要太強烈,何妨「禪心一任娥眉妒,佛說原來怨是親;雨笠煙簑歸去也,與人無愛亦無瞋」。

● 世出世間無別:佛教有世間與出世間的生活。有的人太過強求出世的生活,因此顯得枯寂無趣。其實,太過執取世間的五欲六塵,固然欲壑難填;過分排拒,則不免冰冷空洞。所以,最好能將世間、出世間調和起來。平常所謂「生活佛教」,就是要用出世的思想,做入世的事業。也就是一樣在世間生活,只是把佛教出世的思想,無邊深廣的悲智運用在救度眾生的事業上。維摩居士「雖處居家,不著三界;示有妻子,常修梵行」。生活是在於我們處理的,我們要過超越的生活,不要被生活牽著鼻子走。東晉陶淵明「結廬在人間,而無車馬喧」,雖是在世間生活,而能不為世間所執,不為世間所迷,這就是禪宗六祖大師要我們過的一個「有無不二」,無分別、無念法門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