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教東傳中國後的發展(四之四)
【作者:佛光山開山星雲大師】 2016-02-04
  • 圖說:歷來不少文人受到佛教博大精深的教義影響,寫下名垂千古的不朽著作。如曹雪芹的《紅樓夢》,可看出當中的佛教思想濃厚,不但為中國文學憑添光彩,同時也間接幫助人間佛教在民間的傳播。 圖/佛陀紀念館提供

四、人間佛教與文人的往來

自古以來中國的文人學者一向備受禮遇,在社會上享有極高的地位與尊崇,因為他們的發言往往具有舉足輕重的輿論力量,尤其文人的一支筆可以橫掃千軍萬馬,因此不管對當代乃至後世,都能在無形中發揮一定的影響力。

就拿佛教在中國的弘傳來講,之所以能與儒家思想融和,成為中華文化的主流,此中一個重要的因素不容忽視,那就是歷代有許多文人,他們感於佛教深富人生哲理,佛教在人間的流傳與現實人生有很密切而重要的關係。例如,佛教講因緣果報、無常苦空、三世輪迴等,這些闡明宇宙人生實相的微妙義理,不但可以解開他們對生命的迷惑,滿足他們對真理的追求,並且開闊了他們的思想領域與創作空間,所以歷來不少文人受到佛教博大精深的教義影響,寫下名垂千古的不朽著作。

最為大家熟知的,如:吳承恩的《西遊記》、曹雪芹的《紅樓夢》、劉鶚的《老殘遊記》、陶潛的《續搜神記》等,都可以看出當中的佛教思想濃厚。這些家喻戶曉的曠古之作,不但為中國文學憑添光彩,同時也間接的幫助人間佛教在民間的傳播。甚至可以說,佛法豐富了文人的生命,開拓了文學的新面貌,而文人學佛則助長了佛法的宣揚。

最有名的如唐宋八大家中的韓愈與歐陽修,他們曾經反佛激烈,分別在親近大顛禪師與明教禪師之後,省悟以往之不是,懺悔罪愆,在佛法裡找到安身的依靠。其他如陶淵明、謝靈運、王維、柳宗元、白居易、王安石、蘇軾、黃庭堅等,都與人間佛教結下深厚的因緣。其中王維、白居易、蘇軾、黃庭堅更是皈依了佛教。可以說,佛教與文人的關係密切,古今皆然。以下列舉一些文人與人間佛教的因緣,以資佐證。

取佛教教條 建文章體例

首先,中國古代最具文才的終身太子蕭統(昭明太子),他是南朝梁武帝的長子,從小秉性仁善,聰慧過人。深受父親影響而學佛,不但受持菩薩戒,持戒嚴謹,且遍覽眾經,深究教旨。曾撰解二諦義,論著佛法,《金剛經》的「三十二分則」就是由他所作。

可惜昭明太子英年早逝,未即位就在三十一歲時去世。不過同一時期的文學評論家劉勰,他當過昭明太子的東宮通事舍人,太子死後便依止在大學僧僧祐座下,十餘年間協助僧祐編定《出三藏記集》十五卷,這是中國佛典目錄的名著。他撰著《文心雕龍》十卷,與鍾嶸之《詩品》並稱為中國文學批評典籍的雙璧。書中多取佛教的教條,以建立文章的體例,至今仍為學界所看重。晚年出家,法號慧地。

其次,東晉陶淵明,因不為五斗米折腰而辭官歸隱田園,他的詩篇清新自然,具有文學的意境之美,同時蘊藏濃厚的佛教思想,如「明明雲間月,灼灼葉中花,豈無一時好,不久復如何?」詩中充滿了無常的感慨,可見佛教對他的影響匪淺。據說他時常到廬山東林寺拜訪慧遠大師;有一次,又與道士陸修靜相約造訪,歸途中三人談笑而行,送客的慧遠大師不自覺間險些跨越自我禁足的虎溪,留下「虎溪三笑」的美談。

同樣與慧遠大師時相往來的南北朝詩人謝靈運,他篤信佛教,極得大師賞識,因此邀他撰寫〈佛影銘〉。另外,他與道生大師也是交往密切,對道生主張的「頓悟說」極為服膺,因此撰著〈辯宗論〉以闡釋頓悟之義。後來又因烏衣寺慧叡法師精通梵語,於是前往請益,因而會通眾音異旨。

當時正值《大涅槃經》初傳中土,由於品數疏簡,文義艱異,初學者難以深入通曉,他便發心與東安慧嚴、道場慧觀等人共同著手改訂,是為三十六卷本的南本的《大涅槃經》,使得涅槃之學、頓悟之說得以弘布於當時。謝靈運一生對佛法的宣揚,可謂貢獻良多。

禪師啟迪 懺悔毀佛之罪

「文起八代之衰」的唐宋八大家之首韓愈。他因為宣揚儒家思想,主張「文以載道」,反對佛教與道教。後來因諫迎佛骨,被貶到潮州任刺史,曾去拜訪大顛禪師。定中的禪師如如不動,侍者在一旁說:「先以定動,後以智拔。」韓愈聞言讚歎:「我已於侍者口邊得到消息。」後來經常參禪訪道,受到佛教感召,懺悔過去所作所為,從此對佛教不再排斥,反而讚揚有加。

與韓愈同樣曾經反佛的歐陽修,曾著《本論》毀謗佛法,獲得多人響應。明教禪師於是針對時勢,倡導釋、道、儒三教思想一貫,著《輔教編》加以辯正。歐陽修看到此書之後,讚歎道:「不意僧中有此龍象。」於是整裝拜見明教禪師,請求開示,一改對佛教的偏執觀念。後來又經祖印禪師的啟迪,深體佛法的奧妙,於是懺悔往昔毀佛之罪,從此信仰人間佛教,時常行文勸善,並與佛門高僧往來甚歡,成為當時文壇的佳話。

和韓愈同為古文運動領導者的柳宗元,自幼信佛,不但以詩文宣揚佛法,並作《東海若》闡釋淨土法門。當時南方許多高僧大德的碑銘之文,多為其所作,如六祖惠能大師碑,就是出自其手。

被譽為「蘇門三學士」的蘇洵、蘇軾、蘇轍,父子三人同時名列唐宋八大家,而且全家都信佛。父親蘇洵雖以儒學為宗,但不僅不排斥佛教,甚至結交名僧圓通居訥和寶月大師惟簡。蘇軾本身更因才華縱橫,但仕途坎坷,曾多次被貶,因此他的詩文經常流露出對佛法的體悟。他跟佛印禪師往來留下「一屁打過江」的公案,流傳千古。

他訪江州東林禪院常總禪師,對談中有悟,贈詩偈一首:「溪聲盡是廣長舌,山色豈非清淨身。夜來八萬四千偈,他日如何舉似人?」頗具禪境,至今仍膾炙人口。佛門誦念的《瑜伽焰口》中的召請文,也是蘇東坡所寫。文中他對六道眾生的慈悲,對生命的平等關愛,充分顯現佛心體察眾生疾苦的人間菩薩性格。

寫作賦詩 表達學佛心境

同樣是唐宋八大家,且被歐陽修讚為「翰林風月三千首,吏部文章二百年;老去自憐心尚在,後來誰與子爭先」的王安石,早年皈依三寶,與蔣山覺海禪師交情深厚。他以宰相的尊位,時常向士大夫們宣揚佛理。尤其受到佛教思想影響,他認為「沒有一定的權威與不變的教條,但要對現實有正確的評估」,因此在神宗時實行變法維新運動。他提倡「均輸法」與「青苗法」,都是在解決人民稅捐及農民被剝削放高利貸的問題。可惜當時積弊太深,他雖有人間佛教福國利民的思想,卻不為時人所接受。晚年辭官歸隱,專心於寫作賦詩,創作出許多名留千古的詩偈,又讀《楞嚴經》有所開悟,後捨家宅為寺,茹素修行終其一生。

在唐宋八大家之中,幾乎個個都曾歷經貶官之禍,飽嘗人生的顛沛流離之苦。其實「宦海浮沉」,自古皆然,只是人在仕途得意時,往往危不自知。唐朝大文豪白居易,任杭州太守時,有次去拜訪鳥窠道林禪師,見禪師以樹為居,於是說:「禪師住在樹上,太危險了!」

禪師回道:「太守!你的處境才非常危險呢!」

白居易聽了不以為然的說:「下官是在朝為官,有什麼危險呢?」

禪師說:「薪火相交,縱性不停,怎能說不危險呢?」

白居易言下若有所悟,便轉個話題又問道:「如何是佛法大意?」

禪師回答道:「諸惡莫作,眾善奉行,自淨其意,是諸佛教。」

白居易聽了感到很失望,就說:「這是三歲孩兒也知道的道理呀!」

禪師說:「三歲孩兒雖道得,八十老翁行不得。」

一句話點醒夢中人,白居易從此皈依在道林禪師座下。他曾發願以今生世俗文筆之因,翻為來世讚佛乘、轉法輪之緣。晚年尤其醉心於念佛,嘗作〈念佛偈〉云:「余年近七十,不復事吟哦,看經費眼力,作福畏奔波。何以度心眼?一聲阿彌陀。行也阿彌陀,坐也阿彌陀,縱饒忙似箭,不廢阿彌陀。…普勸法界眾,同念阿彌陀。」學佛有得的心境表達無餘。

堅定信仰 珍貴傳家寶

北宋時代,文人呂蒙正與范仲淹都同樣曾經寄住於寺院的。呂蒙正是北宋第一位狀元,曾在宋真宗、太宗時三次出任宰相,有「賢相」之譽。當他未得志時寄住寺院。二十年後拜相顯達,他不忘寺院之恩,回到當年的寺院,並於每晨起來禮佛祈願:「不信三寶者,願勿生我家。願子孫世世食祿,護持佛法。」呂蒙正這種蒙恩不忘報的精神,以及對三寶的堅定信仰,正是人間佛教最珍貴的美德與傳家寶。

范仲淹曾說過「不為良相,便為良醫」,並以「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的千古名言聞名後世。他在年少時曾在寺院寄讀,致仕後,親近承古、圓悟等禪門高僧,也曾問道於瑯琊慧覺禪師,言下有悟,道業日進,並且得法。范仲淹一生尊崇三寶,每到一地則造寺度僧,嘗捨宅為寺,寺名天平,並且創置「義田」,澤被族人。

盛唐素有「詩佛」之稱的大詩人王維,平生奉佛,長年茹素,並自號「維摩居士」。此乃取典於《維摩詰經》,可見他崇佛虔誠。曾皈依荷澤神會學禪,並曾師事道光、普寂、義福等禪師。他的詩精緻巧妙,頗具禪味,像〈鹿柴〉的「空山不見人,但聞人語響,返景入深林,復照青苔上」,詩中「返照」、「空寂」即是透過鹿柴深林傍晚的景色,表現佛教寂滅無常的心境。

王維的母親崔氏,篤信佛教,往生後,王維為紀念母親捨宅為寺。自己晚年信佛更加專誠,每日魚磬為伴,經書為侶,過著無異於出家人的修道生活。臨命終時,預知時至,並作書遍寄知友。

文以載道 教化世道人心

宋代文學大家黃庭堅,與佛教也有一段特殊的因緣。他擅於詩詞文章,好作豔詞,為時人所傳誦。一日,黃庭堅拜謁圓通秀禪師,禪師正色的告訴他:「你的文章辭藻華美,文約義豐,難道只甘於做這種惑人耳目的文章嗎?」

當時,有一位畫師李伯時擅長畫馬,禪師曾告誡他,如果每天念念於揣摩馬態,只怕他日要投生馬胎為畜生。李伯時一聽,從此收拾畫筆,不再畫馬。黃庭堅知道這件事,因此笑著對禪師說:「難道你也要告誡我,他日恐會投胎馬腹之中嗎?」

秀禪師說:「你以綺語撥動天下人的淫心,只怕將來要墮入地獄泥犁中,而不只是投生牛胎馬腹而已呢!」黃庭堅一聽,幡然悔悟,立即懺悔謝罪。

後來又經靈源清禪師等善知識的激勵,盡摒舊習,銳志學佛。曾做詩一首:「我肉眾生肉,名殊體不殊。原同一種性,祇是別形軀。苦惱從他受,甘肥為我須。莫教閻老斷,自揣應如何。」充滿護生的思想。

晚年黃庭堅築精舍於涪濱,專修淨土法門。他所作的詩文,流行於日本足利時代的五山僧侶之間,對日本漢文學史的影響頗鉅。文學無國界,誠不虛言。

文學是人類感情、思想的發抒,一篇好的文學作品,除了要有美麗動人的文采與扣人心弦的情節以外,更要在思想、理念的傳達上,發揮教化世道人心、陶冶人格性情,導人向真、向善、向美的功能,所謂「文以載道」,正說明文人負有以文字教化人心的使命。

佛法之所以能夠超越時空,利益人心,歷久彌新,毫無疑問的,文人的妙筆應該是傳播佛法的重要媒介之一。(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