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系列 我的信仰歷程(上)
【作者:佛光山開山星雲大師】 2016-06-24
  • 圖說:五戒菩薩戒正授儀式。 人間社記者陳碧雲攝

  • 圖說:來自印度、斯里蘭卡、美國、越南、韓國、台灣等、南北傳各國戒子,於印度菩提伽耶受國際三壇大戒。 圖/佛光山宗史館提供

在佛教裡的信仰,是講究發心,發增上心的,是人天乘的佛教,也就是人間入世的佛教;發出離心的,稱為聲聞、緣覺乘的佛教,是對世間不愛不執的佛教;其實,把出世的思想,加上入世的發心,融和起來,就是菩提心,就是菩薩道的佛教,也就是人間佛教。

說起菩薩道,要歷經的次第,共有五十一位,即:十信、十住、十行、十回向、十地而進入等覺,最後到達妙覺的佛果境界。初信的人,我們稱為「初發心菩薩」,透過種種修持終至成就佛道,甚至有很多的大菩薩如觀世音菩薩,本來他可以成佛,但他留一分「生相無明」不斷,要在人間廣度眾生,行菩薩道。

修習菩薩道的過程,就像從幼稚園開始,一直到完成博士學位;我的信仰也是一樣,也是慢慢的漸次往上升級,以下就來談一談我信仰的層次吧。

善惡因果 覺得必然道理

一個人來到世間之後,在兒童的時期,懵懂無知,充滿好奇心,想要了解這個世界的五光十色;但是我的童年,家鄉文化並不發達,還只是中國一個落後的江北地區,沒有大樓、沒有汽車、沒有火車,更沒有現代的電機、燈光五彩。人民生活都是務農、做工為業,大家都在貧困裡生存、掙扎,再加之戰爭、苛捐雜稅、土匪橫行,有時候甚至感到生不如死,也談不上對世間有所認識。

不過,人生下來以後,本性裡就有一個性向,或者就是信仰的能源吧,我就有一個信仰上的分別,那就是:我要信仰好的,不相信壞的;我要信仰善的,不相信惡的;我要相信真實的,不相信虛假的。

幼童的時候,經常跟著外婆在神道教所謂的「善門」裡走動,本性裡,更加的堅定相信,世間有善惡好壞、有天堂地獄。尤其,我在善堂裡看到《玉曆寶鈔》描述的十殿閻羅,真是怵目驚心,感覺到人不能造惡。

尤其,聽到外婆美妙的音聲在佛堂裡歌唱:「善似青松惡似花,看看眼前不如它;有朝一日遭霜打,只見青松不見花。」這些警世偈語,慢慢的進入到心中,對於善惡因果,覺得是一個必然的道理。

甚至於善堂裡的許多俚語、俗唱,如:「前世穿你一雙鞋,今世馱你十里來」,或者:「叫你修來你不修,死後變條黃牛拉軛頭」等等,在無形中,也啟動我幼小的心靈,讓我慢慢的接近到初階的信仰。

很奇怪的,善堂裡許多的神明,對他們我記不得那麼多的名詞,也沒有很大的崇拜;但是一聽到「觀音老母」,就升起了深刻的信心。後來聽到母親說,在我滿月的時候,就把我過寄給觀音菩薩做義子。我聽了以後,對「觀音老母」又加深了一些感情。

道場活動 培養信仰基礎

在兒童時期,沒有什麼宗教的情操,也談不上信仰,我只是跟隨外婆跑道場,可以走出家門,可以在道場裡玩樂,還有糖果、零食好吃;只能說,我的童年就是在這樣的環境下,培養了一點宗教信仰的基礎。

由於上述的因緣,在佛堂裡,也有人看我一個兒童,基於對外婆的尊敬,對我當然也有一些愛心、照顧,就經常跟我嘻笑著說:「啊,你真像個『小和尚』。」

我不知道什麼叫做「和尚」,為什麼要叫我「小和尚」?後來又有人說:「你很有福相」、「你很有善根」……,這許多讚美的句子,讓我感覺到做「小和尚」也滿好的啊。

不過,我也不懂得怎樣做和尚、不做和尚,我只是一個兒童,我要爸爸,我要媽媽,我要家。回家最好,因為在外面會被人欺負,甚至孩童之間彼此都會鬥摳,回到家裡最安全。所以,我除了和左近少部分的兒童有一些玩鬧以外,大部分都在家裡,超過一公里以外的路,都不敢去。

在這段期中,讓我回憶最深刻的,就是外祖母修持的功夫。早燒香,晚換水,那都不用說了,尤其在半夜三更,外婆在床上打坐,肚子裡像翻江倒海般的響亮,有時候我都給她轟轟隆隆的聲音吵醒了,也不敢問說:「外婆,為什麼妳肚子裡會響?」深怕觸犯了外婆的忌諱。那時候,一個小孩子在家裡,最期待的就是過節、過年,最歡喜的,就是家人團圓,在一間小廳房裡面拜拜,感覺就非常的熱鬧了。

就這樣子,我長到了十歲。那一年,蘆溝橋事件發生,據聞揚州有十八間大寺院被侵占,一些大和尚往北方逃難尋找安全的地方。他們經過江都,知道外婆是虔誠的佛教徒,就都到外婆的家裡來趕齋吃飯,外婆也非常的歡喜供養。

記得有一次,十幾個大和尚,坐在外婆家的小廳堂裡;我也不忌諱他們,不過,知道了原來這許多大和尚是這麼威風、這麼莊嚴,好像神聖不可侵犯,就倚在房門口朝他們觀看、打量。

這時候,也有一些大和尚看到我,就說:「小朋友,你好像個小和尚。你要做和尚嗎?」我也不知道哪裡來的膽量,就跟他們說:「我要。」

他說:「好,你要做和尚,要先拜師父。你看我們這裡的人,你要拜哪一個做師父?」我只是以頑皮的態度,走到一個大和尚的身邊,指著他,意思是說,我要拜他做師父。

他說:「那好,我們今天在這裡,就行個拜師剃度典禮吧,來讓這位師父收你做小和尚。」

我記得在佛堂的前面,蠟燭亮光,香爐焚香,還有一些供菜、花果,要行拜師的大禮。就在那個時刻,我忽然問:「拜過師父以後,我怎麼辦?」

他說:「跟我們走啊!」走到哪裡?我不知道,當然我不敢隨便就跟人家走。這時,我心裡也有一些猶豫,我就問:「跟你走,那我的外婆要不要跟我一起去呢?」

他說:「她不必要去。」我一聽,心裡就涼了半截,少了外婆的保護,我一個人跟你們到哪裡呢?

我再問:「我的媽媽要不要跟我們一起去。」他說:「她也不會去。」

我又問起比我大三歲的姐姐,那時,她已經十三、四歲,是一位少女了,在我心目之中,平常她也很幹練,可以說很凶悍,什麼人都不能碰她的。我說:「我姐姐能跟我一起去嗎?」他又說:「她也不要去。」

我一聽,就耍無賴說:「那我不要。」

很荒唐的一場鬧劇,就這麼樣的過去了。吃過飯以後,他們就揚長而去。這件要做和尚的事情也就煙消雲散,好像也沒有人再說起。那時候我的家人是什麼想法?我不知道,不過,我在猜想,他們大概只是要我拜師父,跟那許多大和尚結個因緣,並沒有想叫我真的要去做和尚,所以,事後也沒有人再談起過。

國家戰爭 老少動員抗日

這個時候,蘆溝橋的戰事愈來愈烈,全國震動,民間一片抗日的行動,到處充滿要為國犧牲、要抗拒日本鬼子的情緒。白天,大人們忙著開會,忙著訓練民兵,參與抗戰;我們兒童也參加兒童隊,要唱歌、要識字、要遊行。所以,在白天,就隨著一些兒童去唱歌,晚上,就參加「識字班」。大概是因為要抗日,必須提高國民的教育吧。

我記得在識字班裡,也發生很多的趣事。偶爾老師也會叫我們起來認一個什麼文字,有一次我念錯了一個,大家哄堂大笑。我羞愧不已,感到很不好意思,再也不敢隨便開口。

成立的兒童隊,有時候白天遊行、唱歌,我現在依稀彷彿記得唱的歌詞是:「只有鐵,只有血,只有鐵血可以救中國」;或者唱:「前進,前進!中華的兒女,要起來抗戰。」當然我也不知道什麼意思,只是感到很熱鬧,比起我們左右鄰居的兒童打洋片、戰鐵釘的遊戲還要好玩得多。

尤其,我的三舅父劉雨華做了鄉隊長,非常神氣威風,腰間還插了一支手槍,我很羨慕。當時都沒有想說做和尚,就想:「將來當兵,做游擊隊,抗拒日本鬼子。」那時候所謂的「抗日運動」,在我們兒童的心中,只是一場遊戲罷了。

危難存亡 生起信仰能源

在我十歲那一年的冬天十二月,日本人很快速的打到了南京。南京在哪裡?我並不知道,不過曉得那邊的戰事危急,火光連天,連我們在百里外的家鄉,都看到紅色的天空。我外婆家裡的幾個舅舅,也都忙著往後方逃亡。

逃亡的那種慌張、情況,我也不一一細述。總之,我記得那是嚴冬大雪飄飄的時候,我扛著兩條被單,跟著難民一起在逃亡潮裡,往後方撤退。哪裡是後方?哪裡是前線?我也不懂,雖然是很辛苦,但也覺得好玩。還趣味的跟著大家唱:「逃亡到哪裡,流浪到何方?」

後來,多次的在槍林彈雨中冒險前進,在日本人的追趕中、在滿地的死屍中行走,甚至,也怕被日本人刺殺,就躲藏到死人堆裡面。在那時候,才知道要念「觀音老母」,認為「觀音老母」會來救我們。原來,在人生危急艱難的時候,信仰的能源就會隨之生起,會感覺到信仰很重要;有信仰,才有「觀音老母」救我們。這時候,慢慢感覺到我的信仰進了一步。

尋找父親 承諾法師出家

那時候,在外面打工的父親久久不歸,當然,最焦急的是母親,她四處打探消息。後來得到訊息說,父親早就回來了,但為什麼沒有回家呢?沒有人知道。我們苦等了將近一年,母親不放心,就帶我到外面探查父親可能的去處。

因為父親的家裡自小開香店,也因為外婆的關係,和一些佛教的人士往來很多;母親就帶著我到佛教相關的地方探聽。民國二十八年(一九三九)的正月,過年後不久,母親就帶著我出外找尋父親。人海茫茫,到哪裡找呢?不過,也因為這樣的因緣,我就在南京棲霞山承諾出家,真的要做和尚了。

我記得那一年,在師父和母親談話後的第二天,農曆的二月初一日,就舉行了剃度典禮,我真的做了小和尚。後來一些前輩們說,不可以叫「小和尚」,是「小沙彌」。那時候我也不懂,管他是沙彌還是和尚,總之,我現在出家了,師父說要給我念書,我會信仰佛教、做佛教徒,我將來一定比過去更好……。這時,我對信仰的嚮往又邁進了一步。師父志開上人,特地邀約了十幾位高僧大德為我商量命名;後來有一位融齋法師,他的佛學高深,為我起名叫「今覺悟徹」,之後,我就以「今覺」為名了。

出家後,我在棲霞山、焦山、金山、寶華山等道場參學,十年的關閉生活,雖然沒有得到多少的學識、知識,但是對信仰的成長,確實有了一個進階。我生來有勤勞的習慣,在這期中,自己主動跟寺院討取工作;無論煮飯、挑水、擔柴等等,這許多苦行,我也不以為苦,在我認為,一切都是為了完成自己的信仰。

除了苦行的工作、打罵的委屈之外,在這十年的歲月,大概影響我最大的,是在十五歲的那年。這是因為做一個出家人,最初要受沙彌戒、受比丘戒、受菩薩戒,所謂登三壇大戒,都要一一完成,才算是真正的出家人。本來佛門規矩要二十歲才有資格求受,但我因為有那許多老師特殊的給我方便,大家商量一致通過,讓我一個在團體裡最小的孩子也跟隨那許多大人受戒了。

但是,因為受三壇大戒要燃香燒戒疤,戒師把我的十二個香疤燒成一個,頭蓋骨都燒凹了下去了。從此,我從一個並不是很愚笨的兒童,忽然一變,沒有記憶力了。

禮拜觀音 心靈開竅增慧

我記得當時的老師不斷的打我的手心,叫我罰跪,認為我不會記憶、不會背書,罵我很笨,嚴格的生活更加痛苦。有一天,覺民法師教訓我說,要禮拜觀音菩薩增長智慧聰明,讓我生起一絲希望。

我本來就對「觀音老母」非常的相信,但是在寺院裡面,要想去拜觀音老母,也不是這麼容易。因為叢林裡,沒有這樣的地方給你個人這麼自由行動。我只有半夜三更偷偷的起來,在佛學院一個小禮堂裡禮拜。

我真的虔誠信仰,一心一意,恭敬跪在觀世音菩薩的前面禮拜。念著:「悉發菩提心,蓮花遍地生,弟子心朦朧,禮拜觀世音。求聰明,拜智慧,南無大慈大悲救苦救難廣大靈感觀世音菩薩」的偈語。

有人告訴我,這樣子禮拜,觀音菩薩會為你摩頂授記,或者為你加持、甘露灌頂,我深信不疑。說來也真不可思議,數月之後,我真的比過去往日更增加了記憶力。當然,菩薩也沒有來為我摩頂灑甘露法水,但是很奇妙的,也是菩薩加持吧,我忽然像點亮心光一樣,不但恢復了記憶力,也感覺到自己更加聰敏靈。

像老師教的課本,一篇《古文觀止》,只要讀一、兩遍,我就很快能夠背誦了。從此,雖不敢說平步青雲,讀書也就非常順暢,這是我感覺到信仰不可思議的感應。由於禮拜觀世音菩薩,自覺心靈好像開竅一樣,到了這時候,讓我對佛教的信仰更加的認識,懂得了一點其中的奧妙。(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