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系列 關於中國佛教會(上)
【作者:佛光山開山星雲大師】 2016-07-02
  • 圖說:中國佛教會第一次組團訪問美國,團員中有煮雲法師、星雲大師、傳孝法師、心平法師、僧鐘法師等。 圖/佛光山宗史館提供

  • 圖說:星雲大師率領「中國佛教會美國訪問團」,團員一行20人,由大師擔任團長,赴美訪問,參加美國建國兩百週年慶祝大典。 圖/佛光山宗史館提供

我是一個以佛教為命的人,佛教裡面,有個中國佛教會,就是我們佛教徒的家園,就是我們信仰的依賴。我們佛教生命的生存,需要有一個中國佛教會;但實際上,中國佛教會要得人,所有的佛教徒才有一個幸福的家園。

但假如是一個很濫的中國佛教會,它就只有吃信徒的、吃會員的,可以說無所不為,等於一個敗家子弟、末代王孫,讓我們的生命生存困難了。

我為了愛護我慧命的家園「中國佛教會」,所以很用心思惟:如何為佛教會發展?記得在一九六三年,台灣的國民政府派我們出去訪問,當時,白聖法師是中國佛教會的理事長,當然擔任團長,政府就指示我做發言人兼祕書。其實,理事長連我們訪問的國家、東南亞在哪裡?他都不知道。什麼叫馬來西亞?什麼是新加坡?他好像也茫無頭緒。我自己也不是很懂得,不過,因為我年輕、好學,也因為曾經寫書出版的關係,早就和馬來西亞、新加坡一些我的讀者往來,我就做了一些訪問前的準備。經過一、二個月的籌備,辦簽證、備辦禮品、規劃行程等等,終於啟程。

無私奉獻 想為佛教發展

記得有一天,在訪問途中,白聖法師感覺到泰國的佛教非常有組識、條理,他就很慨嘆說:「中國佛教沒有力量。」我趁這個機會就發言:「老法師,其實我們中國佛教會是有辦法的,只要老法師發心,一定能做得到。」

他聽我這麼一說,很專注凝神聽我講述。我就說;「我們回去,可以把台北臨濟寺(當時由白聖法師掛名住持)改為佛教的信徒服務中心,讓南來北往的佛教徒,都可以到那裡去掛單、辦事,讓他們在台北有個連絡中心。我們也可以把善導寺改為中國佛教學院,培養二百個至三百個會務人才、弘法人才、行政人才等等。」

為了自己這樣的建議,我接著說:「我願意把在高雄新建的壽山寺奉獻出來,那個五層樓的建築,可以送給中國佛教會做為高雄市佛教支會。我在宜蘭,也有新建的宜蘭念佛會,也把它奉獻出來做宜蘭佛教會所在地會址。以此做個示範,讓寺廟表現愛教,讓教會有個辦公、專職的地區。」

「此外,我在三重埔也有個佛教文化服務處,雖然不大,不過也有三層樓,可以奉獻給中國佛教會,讓佛教會在那裡成立一個佛教文化供應站。如此,中國佛教會就可以一新耳目,以這樣開始,其他的寺院、佛教徒,對中國佛教會必定有向心力。」

我以為我這一段話說了以後,他會很感動,也會很贊成。因為對他沒有損失,對佛教是很大的增長;在我,不敢說犧牲,因為本來佛教就是我們大家的,我的也是佛教的。

但是,他聽了我的話以後,毫不思索的回我一句:「你回去,叫悟一法師把善導寺先奉獻出來。」我一聽,完了,無論做什麼事情,我們要以身作則,都叫人家先奉獻,你身為理事長,你的臨濟寺為什麼不能做佛教的服務中心呢?我知道勢不可為,也就算了。

佛教學院 招生蓬勃熱烈

之後,我們的訪問行程到了印度,中央社的記者在國內的《中央日報》上發表了一則新聞,說我和印度總理尼赫魯見面、講了什麼話,文中並沒有提到白聖法師。因此,我知道他心有不滿,本來他就非常不喜歡我,不准我跟他一起出國,還是中央黨部說,如果不讓星雲某人參加,那大家就不要組團出國訪問。因為中央黨部總想到,應該讓外國人士看到中國佛教的青年有一些不同的內容。原本他就是不得已讓我參加,這一次事件之後,從此更加留下心結了。

其實,這也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事,新聞記者發新聞,我們也沒有辦法說要他怎麼做。訪問結束回國以後,蔣介石總統要召見我們一行人,他就把我剔除在名單之外,也沒有通知我去,後來我也不去管他了。

不過,佛光山開山以後,我心裡想,我應該還是要向中國佛教會示好。因為當時的我,也沒有什麼力量在佛光山這一片土地上有所發展,我就有意把這塊土地奉獻給中國佛教會,讓佛教會到這裡來辦一個什麼事業,但是他一口就回絕。想想,我們也很自作多情,人家又不接受,不得已,我們就自己來吧!因此,我就開始建設佛光山,定名為「東方佛教學院」。

在這期中,很快的,東方佛教學院不用二年就完成了。一招生,就有三百多人,可以說,轟轟烈烈的展開了為佛教作育人才的一個基地。學生之多,四眾弟子都有,尤其師資,居士裡有唐一玄、方倫,有成功大學的教授王淮、唐亦男,教務長閻路,台灣大學的陳鼓應、楊國樞、韋政通、李亦園教授等等。再有,佛教的會性法師、慈靄法師、慧峰法師、煮雲法師……可謂濟濟多士。我也感覺到,招生這麼容易,看起來佛教前途有望。

但是,這個時候有一位山西朋友叫馮永禎,他是中國佛教會的祕書長,一向對我很友好。他告訴我,在佛教會會議的時候,白聖法師叫他怎麼樣打倒東方佛教學院。馮祕書長對白聖法師說:「師父,我們對天主教的神學院、基督教的聖經書院,我們都沒有打倒它,為什麼要打倒佛教辦的東方佛教學院呢?」白聖法師才沒有開口。因為這樣子,我也很感謝馮永禎祕書長的功德,讓我們佛光山一條小命可以苟延殘喘的存活。

建議賞功 回饋信眾貢獻

我也在想,我們既然有心於教育,就要培養人才;於是和日本大谷大學、同志社大學、佛教大學等連繫,派遣一批年輕人到日本留學。如:慈莊、慈惠、慈容、慈嘉、慈怡等法師。日本的入學證都寄給我們了,我和中央黨部也有過連絡,他說,你只要名單來,我們就為你轉教育部,讓他們來批核。但是,依程序這個名單要由中國佛教會轉呈。

於是,我就把名單資料統統送到中國佛教會去。隔了半年都沒有訊息,我就到佛教會查問,他們只說:「現在還要了解。」就是不肯為我們轉辦。

我想到,做為佛教會,應該要幫助佛教保送人才到外國留學、提拔人才,為什麼要阻礙這許多年輕的人出國進修呢?你對這許多年輕人有這麼嚴重的成見嗎?最後,還是由中央黨部出面,要佛教會他們把文轉去,中國佛教會不得已才送去資料。不久,教育部就批准了這許多人陸續到日本求學。

此外,在海外弘法的一些徒眾,他們回國以後,再想要出國,要佛教會轉呈中央的文件,他都不肯幫助。例如,慈莊法師的父親過世,回國奔喪後,就不能再出國了。又如,依空法師家裡長輩過世,回國奔喪後,要再出國,也不能了。甚至,依照法師在美國西來寺服務,他回台一次之後,也不能再出國了。可以想見當初要出國,在台灣是多麼重大困難的事情,我心裡想,所謂禪門失火,不必殃及池魚,佛教會你不喜歡我,對這許多年輕人,也不必遷怒於他們,讓他們的前途受到這麼大的障礙。

說起來,每次中央黨部,一定要叫中國佛教會留常務理事的位置給我,我也為了示好,每次佛教會開會我也都表示善意。但是很可憐的是,我的善意都變成了惡意,好緣都變成了惡緣。

例如,我建議我們佛教會要獎賞有功人員,讓在家信徒覺得他們為佛教的貢獻都有回報。我說,現在我也沒有什麼大的貢獻,只在南部建了佛光精舍,我願意提供十個房間給佛教的有功人士,給他們做養老之用。如趙茂林在監獄佈教數十年;如張劍芬為佛教做對聯、楹聯,對佛教文化留下許多貢獻;又如劉國香、陳慧劍著書立作,辦佛教的雜誌等等。但他們聽了都不開口,不置可否,沒有人說好、說不好,也沒有什麼反應,就用別的問題岔開,不提此事了。

不受阻撓 按時開壇傳戒

我也很納悶,這麼一件好事,以為他們會很歡喜,讚美我為公、為佛教設想。但是事後,悟一法師就警告我:「你每次來開會,都讓人討厭。」我說:「為什麼?我對佛教會這麼好,這麼想為佛教奉獻。」

他說:「你以為很好嗎?但大家都討厭你。」我就問:「什麼原因呢?」他回答:「你看,你說提供多少房間給佛教會,你知道,這傷了別人的心,大家都覺得他們沒有面子,好像佛教會只有你才有辦法。」我一聽,真是出乎意料之外:「這樣啊!原來對佛教會不要有貢獻才是保身之道。」

這些也不去談了。一九七七年,逢佛光山開山十年,我早就已經向中國佛教會、內政部登記要傳戒,算起來也應該輪到佛光山了;但是中國佛教會百般阻撓我,讓我幾乎傳戒不成。傳戒大事,我久有準備,最後決定還是按照時間開壇傳戒了,一共有六百名戒子,行禮如儀,獲得「模範戒期」之稱。

在我心裡想,戒期完成,就可以把戒牒分發給戒子。當時,每一個戒子要向中國佛教會繳納五百元或一千元,我的錢也付了,他就不肯給我戒牒,讓我在戒期結束的時候,感到失信於戒子。因為我跟他們說,六個月的戒期圓滿,我會有戒牒給你們。但幾經交涉,佛教會理事長白聖法師的法子淨良法師就是不肯給我。

我甚至於為了跟中國佛教會妥協,請了理事長白聖法師最愛護的大弟子淨心法師來做我們戒期的總開堂,表示我們合作、和好。以這樣的關係,他還是不肯給我戒牒,說來好像比官僚、衙門還要嚴厲。

經過了這類的事件多次,我也不要一一去敘述了。總之,如社會諺語所說「兒不嫌母醜」,我們做為佛教的人士,對教會尊重、愛護,也不必去嫌棄。但是佛教界的怨言,不能忽視。我們問一句:「佛光山五十年為佛教做了什麼?」我們也再問:「中國佛教會五十年為佛教做了什麼?」除了打擊佛教、阻礙佛教,給佛教困難,又為佛教做了些什麼具體內容呢?歷屆做佛教會理監事會的那許多人士們,請你們把中國佛教會的功勳來表揚一下吧!

阻礙發展 令人不能理解

講到這裡,讓我不得不感慨,佛教是一個宗教,我們進入佛教,就要奉獻、犧牲,光榮歸於佛陀,成就、一切都歸佛教才對;為什麼一掌握住佛教會的職權以後,就作威作福,以佛教來打擊同道信者,阻礙佛教的發展?我百般不能理解。

想起過去太虛大師在世的時候,也有慨嘆,所有的佛教徒,幾乎和太虛大師倡導的新佛教運動都不予合作;但是一遇到「廟產興學」的迫害,佛教受到政府刁難的時候,大家又去找太虛大師來奔跑、呼籲,請他出面來護持佛教的權益。為什麼平時都不知道、都沒有憂患意識,對於佛教的力量,都不去培養、不尊重、不保護,到了利用的時候,才要找有力人士呢?

其實我與中國佛教會之間,也曾經有過幾次轉機。我曾請慈惠法師去做祕書長,但慈惠法師不願意;後來,中央黨部想用張培耕做佛教會的祕書長,但是也因為他和我比較親近,曾經為我編過《普門》雜誌,因此,佛教會就想辦法阻止,不讓他擔任祕書長。

後來請了中法師出任,了中法師怕我對他杯葛,記得我正在彰化福山寺開山工程的時候,了中法師還由悟一法師親自帶領,在彰化向我來拜託,讓他做祕書長。

我本來就與人為善,張培耕也不是我一定要他做的,了中法師也是青年才俊,我也樂於成就,你歡喜做,我也簽字同意。

但是,了中法師做了祕書長以後,也成了白聖法師的幫手,用中國佛教會的名義辦了玄奘大學,其實,今天全佛教界捐獻的人,你們去想,玄奘大學是中國佛教會的嗎?(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