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系列 托缽乞食
【作者:佛光山開山星雲大師】 2016-04-03
  • 圖說:孩童也來投缽種福田。 圖/人間通訊社提供

出家學道的生活,才開始,要先增加信心,加強忍耐、發心、慈悲……,這許多基本出家人的觀念擁有了以後,在行為上,行立坐臥、衣食住行,就要能與眾不同,讓人看到就是一個有修行、有道念的僧侶。然後,生活上,托鉢乞食、雲遊參學……,必須有十年的工夫,在一無所有當中,習慣空無的生活,養成自己清心寡欲的性格,才能做好一個出家人。

我出家以後,很幸運的,是在大叢林寺院中成長,其規矩之嚴格,對於我養成一個初學者內心淨化、行為端莊有了幫助之外,十五歲時,我正式受戒,在一段戒期中,托鉢吃飯的生活,對我的影響也非常大。

記得一九四一年的春天,我受三壇大戒了,戒期中要吃「鉢飯」。用餐的規矩,跟一般用碗吃飯完全不一樣。吃飯在念〈供養咒〉的時候,要把鉢高舉過額,唱完〈供養咒〉,行堂的人也把飯菜統統都打好在鉢裡了,我們戒子就用湯匙把它吃完。

假如沒有吃飽,也得忍耐一下;假如飯量嫌多,也要勉強吃下去,不可以剩下來。吃過以後,行堂師會來倒一點開水在你的鉢裡讓你洗鉢,並且要把水喝下去。好在那個時代,物資貧乏,也沒有什麼油膩的食物,水在鉢裡簡單的稍微搖晃一下,鉢也就清潔了,然後,把它用布包好。

我覺得為期五十三天的戒期,雖然短暫,但對一生的出家生活卻是影響至大。記得那時候,戒師教我們怎麼樣「護鉢」,意思是要護持自己的信仰,要護持擁有的佛法,要護持未來的前程,要護持自己的衣鉢。所謂「護鉢」,成為我生活裡面重要的信念、習慣,把鉢包好,走路的時候,都把它護在脇下,絲毫不讓人看出身上有什麼東西。如戒師所教,這是出家人的飯碗——「三衣一鉢」具備了,才能出去掛單雲遊,才像一個出家人。

行住坐臥 具足六度行持

這樣的托鉢生活,當然在我青年時期就想要追本溯源,探究當初佛陀是如何托鉢乞食的。後來讀《金剛經》開頭的敍說:「爾時,世尊食時,著衣持鉢,入舍衛大城乞食,於其城中,次第乞已,還至本處,飯食訖,收衣鉢,洗足矣,敷座而坐。」這一段經文,應該是最能說明佛陀在世的生活了。

初聽下來,可能認為佛陀和我們俗人一樣,也是穿衣吃飯、上街走路,但事實上,並不是這麼簡單。佛陀在這段經文裡,把一個修道者的成就表露無遺。總說一句,這一段生活看起來和我們相像,但其實他與世俗不同,是過著般若的生活,放般若的光輝。

到了「食時」,要去社會上次第托鉢,我們給予信徒佛法布施,信徒給我們飲食供養,所謂「財法二施」的開示,可以成就六度之首「布施波羅蜜」。這時候,佛陀說法開始了放光普照人間。「著衣持鉢」,就是「持戒波羅蜜」,要過戒律的生活,是身心放般若之光。

「入舍衛大城乞食」,這是指不可以越區,要有「忍耐」的工夫,循規蹈矩,不可以揀別。「於其城中,次第乞已」是「精進波羅蜜」,這時身上披衣,手中持鉢,可以說身、手都在放光;赤足行走,是足下放光。

「飯食訖,收衣鉢」,是繼續把生活調整好,要「精進」完成。接著「敷座而坐」,然後進入「禪定」,這就是禪修放光。

無有揀擇 依序次第而行

從布施、持戒、忍辱,到精進、禪定,這才能算是整個佛法的般若智慧完成,是佛陀托鉢乞食、放光普照世間的意義。你對這種無相、無我的六度生活了解了以後,還不能做好一個出家人嗎?能懂得這一段經文,就能懂得《金剛經》「無相布施、無我度生」的重要意義。

在佛陀的僧團弟子裡,我們從他們的生活可以知道,晨間,所有的比丘、比丘尼,自己不開伙,都要到外面托鉢,這樣的行為,就是要讓大家和社會接觸,要把佛法帶到社會上,不可以偏離眾生,離群獨居。

在托鉢的生活當中,最重要的是「次第行乞」,這就是一個僧團裡規律的生活。你不能到了吃飯的時候,一片亂哄哄的你前我後、我推你擠,要有次第,依序排班,前後不可以參差不齊。

你在應供的時候,可能信徒中,富者供養的飲食比較美味,貧者供養的食品不是這麼美好,重要的,要以平等心接受供養,次第乞食,不可以揀擇、越區。你的運氣好,飲食就好;你的運氣差,今天的供養不是很可口,都得忍耐,不可以心生不平。

對於乞食,佛弟子也有不同的觀念,如十大弟子中,有二位尊者他們的思想就大不相同。像大迦葉尊者是乞貧不乞富,在他認為,富人已經有了福德因緣,不必再錦上添花,轉而向窮人家去托鉢,讓他種福田,將來可以獲得好報。但須菩提尊者的看法不一樣,他認為,窮人的生活困難,已經負擔很重,再去托鉢乞食,只有增加他們的負荷,不如向富者乞食,在他是不感覺為難、不感到吃力。

然而,佛陀認為這都不合乎乞食法。所謂托鉢乞食法,心要均平,不可以分別貧富,所以在乞食時,不揀淨穢、不別精粗、不計好壞,大家依序次第而行,這就是原始佛教托鉢乞食的生活概況。

叢林清規 生活飲食簡樸

當然,說到佛教的生活,因為傳播到各地,由於地區、文化、語言、氣候、信仰的宗教等種種不同,而有了不同的風貌。例如,在中國農村,土地之廣大,相距之遙隔,這一家到那一家之間,好幾里的路程;加上氣候春夏秋冬,冷暖分別,炙熱嚴寒,就不是三衣一鉢的生活所能夠適應。所以後來中國的出家人就自己創叢林,自己立清規,這也是由於生活條件、習慣不同所致。

但是,中國的佛教,在寺院裡的出家人,對於生活之簡樸、飲食之簡單,有所謂「衣單兩斤半,洗臉兩把半」、「吃飯三稱念,過堂五觀想」的說法,甚至在齋堂的旁邊寫著:「一粥一飯,當思來處不易;半絲半縷,恆念物力唯艱」,或者是「未供先嘗三鐵棒,私造飲食九銅鎚」。由此可見,叢林寺院裡一個出家人的生活,是不容易為社會人士所能了解的。

我到了台灣以後,知道現在世界上南傳佛教國家的佛教徒,例如:中南半島的泰國、柬埔寨、緬甸,還有斯里蘭卡等,因為氣候與印度差距不多,仍然奉行著當初佛陀時代早晨托鉢的生活,心中非常的嚮往,就很想前去一觀,了解現當代的比丘他們托鉢乞食到底是什麼樣貌。

一九六三年,中國佛教會組織了一個訪問團,訪問了中南半島的佛教國家,我有幸也參加這個團,並且擔任發言人。到了泰國,就受到二千多名比丘列隊在飛機場的歡迎,然後安排我們住在中華佛學社裡。一群記者不斷的訪問我們有關台灣佛教的情況,當然,他們最關心的,就是出家人每日的生活、修行,以及我們對社會有沒有舉辦星期學校,對兒童、婦女如何照顧等這許多問題。

我想,他們雖然是奉行原始佛教的修行生活,但能夠注重社會、家庭、婦女、兒童的教育,讓佛教信仰的基礎紮實,也是非常令人尊重。

在泰國,兩個星期的訪問生活,每一天都有四個由國家派遣的公安人員站崗,做二十四小時的保護。其實,一介貧僧,又不是什麼富貴高官,也用不著保護。每次進出,那許多守衛的人舉槍敬禮,反而讓我們心中不安。

應供說法 符合家庭信仰

不過,在泰國的訪問,最感覺到急切需要的是起早看他們的托鉢生活。大概在清晨五點鐘左右,一些街道上,就不斷的有著黃色袈裟、赤足走路的比丘沿街
托鉢。

供養的信徒,也不是每一家都要準備飯食。在泰國的社會也有個規矩,他們的國民,凡是結婚、過壽、生兒育女,家有婚喪喜慶等等,都會舉行供僧。供僧的人家,會在門口擺一條長條桌,桌上備有鮮花、水果、飯食,只要比丘從門前經過,就奉上一束鮮花,然後再將水果、飯食放在比丘的鉢裡。鉢的大小,大概可以裝上我們使用的七、八碗飯菜的容量。

比丘受的供養,也不是只在一家,第二家又給一碗飯菜,到第三家也是一碗飯菜,他感覺到鉢盂的飯菜夠他一天的食用之後,他就離開了。信徒除了供養飯食,見到比丘都會合掌、禮拜,規矩非常純熟,沒有講話,也不說謝謝,也不說歡迎。

假如信徒遇到有認識的比丘,他也會說,在某一個時候,請到我的家裡來應供說法。所以那許多比丘,不管是老參、初學,大部分都是說簡單的「三皈五戒」,比較適合一個初學者、佛化家庭應有的信仰和生活行持。

財法二施 平等淨土生活

大概早上六點以後,天色已全部光亮,所有的托鉢比丘,忽然都銷聲匿跡,不見了人影,恢復社會工商行價的生活。供僧者、受供的人,所有的行事大概都在一個小時結束。雖然我們出家多年,看到這種托鉢生活,不禁也心嚮往之,覺得不需應酬、不需負擔,彼此結緣,財法二施,行平等食,這也好像在淨土中的生活一樣。

我們在泰國中華佛學社居住,因為是客人,當然不會去托鉢乞食。但是,每一餐,我們坐在餐桌上,所有的飯菜雖然都擺在桌上,我們也不可以動用。因為沒有信徒親手遞交食物給我們,我們就自行取食,這叫「不予而取」,是犯了五戒中的盜戒;一定要等到他們侍席的人,一個人端一盤給我們,讓我們接下來,再擺到桌上,才可以食用。這表示他們正式的供養,我們也正式的接受。

每次吃飯的時候,旁邊都圍繞了好幾十個人,看著我們四、五個出家人用餐。我們的筷子,伸到盤子裡挾菜,他們的眼光,就隨著我們的筷子到了盤子裡;我們從盤子裡挾了一塊菜送到口裡面,就感覺他們的眼光,也隨著我們筷子上的菜到了我們的口裡。所以一桌的飯菜,每次吃過以後,都感到如釋重負。不過,那兩個星期的吃飯形式,也覺得很好,到了現在,哪裡請客,就是有多少人站在旁邊觀看,好奇的看我們出家人如何吃飯,也是坦然對之。

僧信接觸 佛法不離人群

尤其在泰國,托鉢乞食也不單是在街道上可以看到,我們在有「河流之母」之稱的湄南河觀光時,在河裡行走的船隻,可以看到鄉村的比丘坐在船上,接受船家上的經商者所備辦的飲食水果供養。所以,看到湄南河上特殊的托鉢風光,小舟行駛穿梭不絕,水波蕩漾,穿著黃衣的僧侶,點點身影,真是蔚為奇觀,也歎為稀有。

講到佛教的生活,究竟是靠信徒的供養,還是要靠寺院裡自給自足、自備餐飲?到底哪一種為好?在我看,其實這都不需要去分別,這都與當地的文化、風俗習慣有關而成為一定的制度。這種托鉢形式,讓僧侶和社會大眾每天有接觸的時間,讓佛法永遠不能離開人群,所以我就感覺到,南傳的佛教不也是人間佛教的榜樣嗎?

在佛教制戒的生活裡,三衣一鉢,出家人一定要隨身攜帶。到哪裡掛單、參學,衣、食就不必要別人臨時愴惶協助。我也回憶起,在青年時期有一次在棲霞山,不知道遇到什麼典禮,師父志開上人問我:「你的袈裟呢?」我說:「袈裟沒有帶來。」師父即刻臉色一沉說:「你的飯碗都不要了?」

所以,我們僧侶對於一餐一飲、一絲一縷,都要自己解決,不必太多勞駕別人,才是合理的戒律生活。一個出家人從出家到老年,據我所知,像鎮江的守培長老等,到了七、八十歲了,都還是自己洗衣服、自己剃頭,生活上都不麻煩別人。當然,老病的比丘也不是沒有,在佛門裡,也都有許多戒律的規範,所謂「不依規矩,不能成方圓」,就如佛教的托鉢乞食制度,這也是人間佛教生活裡重要的課程。(本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