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說 我不是「呷教」的和尚(上)
【作者:佛光山開山星雲大師】 2016-02-06
  • 圖說:樟樹林滴水坊的餐點沒有標價,因為星雲大師認為,上山來的遊客,必然有人經濟較為拮据,來此處用餐隨喜即可。 人間社記者石德華攝

  • 圖說:星雲大師設立樟樹林滴水坊,採取隨喜不定價,讓義工感動佩服。 圖/佛光山義工團提供

  • 圖說:星雲大師設立樟樹林滴水坊,採取隨喜不定價,讓義工感動佩服。 人間社記者黃俊雄攝

我在不是很有心的情況下,也是無意間寫了〈我不是「呷教」的和尚〉一文,最初只是想,我們出家人的信仰應該要淨化,發心要真誠,忍耐要加強;尤其,在出家修道生活中,要有「為了佛教」的觀念,養成關懷信徒的習慣,要「嚴以責己,寬以待人」,要全力做弘法利生的工作,要與人為善,要從善如流等,做一個稍微像樣的佛弟子。

想不到《人間福報》在元月二十三、二十四日發表以後,有了熱烈的回響,甚至於海外像英國、美國等地,都有閱讀這篇文章的人。例如:在牛津大學修學博士的張少微、倫敦的妙祥法師,都傳回來他們的回響。大陸大覺寺的一些職事,更是有強烈反應;還有,居住在休士頓的辜振甫先生的二小姐趙辜懷箴女士也多所肯定,讓我感動之餘,又寫了〈再說「我不是『呷教』的和尚」〉。

這篇在元月三十、三十一日發表以後,反應更是熱烈;我一時興起,乾脆再來一篇三說吧!因此,我就再談一次〈我不是「呷教」的和尚〉。

我的意思也不是標榜自己做一個和尚是如何了得,我自己的缺陷也是很多;所跟人不同的,只是對於自己的缺點,我肯得認錯、肯得改正。假如我做的佛教事情有一些可取之處,這也是很正常,因為這就是我們做和尚的本分。

之所以把這許多的話說出來,只是讓佛光山的弟子知道,我這個師父是怎麼做和尚的;讓他們在少欲知足的修道生活中能可以發心,「為了佛教」要精進,發菩提心,弘法利生。尤其,大陸上有關佛教的領導人士、僧侶能夠閱讀此文,這對我來說,真是受寵若驚,感覺到佛教有希望、有未來。因此,,略將三說的因緣報告如上。

重信承諾 雜誌如期出刊

我們知道,人在世間上,最重要的就是吃飯,所以「呷教」,也是為了生活,為了吃飯。我雖然歷經飢餓徬徨的過程,但是我對於不做吃教的和尚,是從來沒有動搖過的信念。

舉個例子說,我罹患糖尿病已經五十年了,在我想,應該就是由於幾次在極度飢餓的狀況下,導致胰島素受到損壞而產生的;因為我家裡的成員都沒有糖尿病的基因,應該不是遺傳所致。我曾把這個意見跟醫生談過,但醫生搖頭,不太願意採信我的想法。或許,這是他們專門研究的領域,我也就不去管他們了。

不過,我記得比較嚴重的一段飢餓經驗,是在民國四十年初編《人生》雜誌的時候。當時,因為編輯雜誌的關係住在台北善導寺,有一天早晨,很羞愧的吃了他們的一頓早餐後,為了節省一塊錢的公車費,就走路到萬華的印刷廠去做校對。

到了中午,在印刷廠裡,印刷廠的經理跟我說:「星雲法師,吃飯了。」但我心想,我到哪裡去吃飯呢?忍耐一下就算了,就繼續的校對。到了晚上,一樣不得飯吃。晚餐時間後,工人特地為我加班,先裝訂了一百五十本的《人生》雜誌給我,因為我已承認發行人東初長老,要如期交給他。

我在細雨紛紛中,硬是從江子翠的大理街走到了萬華的火車站,坐上火車到北投,從老北投再轉車到新北投,這個時間不算太長,大概晚上九點多鐘吧。我看到外面下著毛毛細雨,就把長衫脫下來,將這一百五十本的《人生》雜誌包起來,怕它們淋到雨水,並且扛在肩膀上。在昏暗的燈光下,從新北投車站走到法藏寺,爬上四百階的坡台,到達寺裡應該十點多鐘了。

怕驚擾人 忍耐靜靜等待

東初法師見到我把雜誌送來,非常的歡喜,讚歎我說:「你很負責任,很難得。」一般年輕人聽到長老的讚美,總是非常的歡喜。

他又跟我說:「你不必回台北去吧,就住在這裡。」我想也是。已經快十一點鐘了,我如果回到台北,三更半夜的打擾善導寺也不好意思,既然長老叫我留下來,我就留下來吧。

東初法師就叫寺裡的人為我找一個房間,讓我掛單住下來。那時候,也不知道要求什麼盥洗設備之類的,只要有一個地方睡覺就好。但第二天早上起來,門一直開不下來,原來他們反鎖了。我也不敢叫門,怕驚動他們,就慢慢的在那裡等待。

一直到九點多鐘,他們才來開門,歉疚的跟我說:「對不起,我們忘記你住在這裡,忘記開門了。」我也不見怪,心裡想,這裡是一個女眾的道場,我們一個青年比丘,或許大家在佛法裡都有很多的顧忌,我也就不以為意了。

我於是去跟東初法師告假要下山,他說:「不要吧,我今天請客,你在這裡幫忙,做一些招待。」我想,長老有這樣的指示,那時候我還沒有很忙,就答應了,協助他準備桌椅、行堂的工作。

但是,台北的客人是不容易請的,一直等到下午快一點了,才來了八、九個客人。他本來預備兩桌的飯菜,我心裡想,已經一點鐘,不能不開飯了。東初長老可以陪四、五個人吃飯,還有另一桌四、五個人,就由我來代他陪著吃飯吧。

正當這樣想的時候,東初法師跟我說:「你這個孩子,怎麼不到廚房去吃飯呢?」這是長老講話的口氣,他還是把我當小孩看待。

飢餓經驗 發願普門大開

這時我才想到,我做過小學校長,做過教務主任,也做過南京華藏寺的住持,我應該不是小孩子了,但是陪客、吃飯,我還是太年輕,不夠資格,所以長老叫我到廚房吃飯。我當時愣了一下,心裡想,我也真的餓了,就到廚房吃吧。

經過廚房的時候,看到裡面的人,正為了準備請客的餐飲那種忙亂的樣子,我一個人也不認識,實在不好意思進去要飯吃,所以我就從廚房外面的一條小路直接下山返回台北了。

記憶裡,我是處於極度的飢餓狀態。因為,我昨天的中飯還沒有吃,晚飯也沒有吃,今天的早飯也沒吃,現在又已經下午了,我還沒有東西吃;走過那四百個階梯,每一腳彷彿踩在棉花上面一樣,像騰雲駕霧一般,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樣下山的,總之,我也是記憶模糊了。就這樣,我回到了台北。

我這個人,對於別人或許有不到的地方,也沒有什麼怨恨的心,我當時就立志,假如將來我有辦法,一定要給大家吃飯。我可以做不吃教的和尚,但是我不能不讓大眾吃飯,將來我一定要「普門大開」,歡迎要吃飯的人進來。

所以,後來我創建普門寺、普門中學、普門幼稚園、《普門》雜誌、《普門學報》等等;意思就是,在我台北的道場,在佛光山朝山會舘裡,我都招呼管理人,每天多準備兩桌菜飯。因為那個時候,要吃到素齋比較困難,我們無條件的供應,不必問來客的姓名,他吃過就可以走。像這樣子的情況已經維持多年,甚至在佛光山,如果是出家人,吃過飯以後,我們還有一個紅包五百塊錢,供養他做為路費。

不過,「不呷教」的和尚,還是消極的,我應該要有更積極的行事,也就是所謂「給人方便」。所以,我也可以說,在佛光山,到現在齋堂裡面,不管你認識、不認識,吃飯的時候,你進去坐下就吃,吃過了以後,你就離開,也沒有人問你。當然,不是有什麼好的接待,但是,一點微分的供養心,應該對得起諸佛菩薩和一切善士、客人們的,這也是我們些許的願心。

例如,在佛陀紀念館景色最優美的地方,有一間樟樹林滴水坊,每天提供一碗飯、一碗麵,也大概每天都有數百人進去用餐。我是不准他們訂價收費的,五、六年來,應該都皆大歡喜吧!

行動落實 學府演講弘化

為了做不吃教的和尚,不能是口頭說說而已,我必須要用行動表示自我的作為。因此,我更積極的忙於佛教的弘化工作。好比,民國四十年代初期,我當然還沒有力量辦大學,但是我去向教育部爭取立案,在宜蘭辦了「光華補習班」,提供給青年有一個讀書的環境。像現在社會上的林慈隆、林清志、鄭石岩、黃三裕等等,大概都是這個補習班裡過來的。

我也到全台灣監獄說法,到各個工廠佈教,但是我的志願是希望到大學裡面去講演。當然,在台灣,我也講過好幾所大學,但我心裡想,一定要到台灣大學講一次,才算是把佛法帶進高等的教育學府。

透過學校社團的安排,我的徒弟籌備了講演會,海報都貼出去了,我也從宜蘭搭車前來台北趕赴講演的活動。但我一下火車,鄭慈文就面帶懊惱的跟我說:「師父,我對不起您,學校不准出家人講演。」我一聽,感到很失望。佛教也是教育,為什麼大學要排擠佛教呢?後來聽說,還是佛教的人士反對我進入校園,向學校建言不可以讓我演講,不可以讓和尚進入學校。

儘管如此,我並不氣餒。過了幾年,我把日本的水野弘元先生請來台灣客座,他是東京帝國大學名譽教授、世界知名的學者,也是一位和尚,只不過在日本的習慣,他們都不稱「和尚」,而是以「教授」稱呼;此外,還有研究天台學的名教授牟宗三先生、研究儒學的唐君毅先生等,我都把他們請到台灣大學裡上課、講演。

我自己感覺到,成功不必在我,我能讓和尚進入台灣大學講佛法,不也是一樣的達到目的嗎?當然,我現在已經在台灣大學做過多次講演,甚至香港大學、香港中文大學、理工大學,大陸的北京大學、南京、人民、復旦、中山、上海交通、山東、浙江、同濟、湖南、廈門等數十所大學都做了多次講演。所以,我「不呷教」的觀念,不只是形式上的,在我信仰的心裡上、精神上,也是一樣的意義。

一本初心 愛教奉獻佛門

民國三十八年(一九四九),正是我們青年僧伽初到台灣走投無路的時候,中興大學秦江潮教授,曾要我去參與他們辦的《自由青年》編務工作;也有中央廣播電台的主管要我去做廣播稿的撰寫人;此外,也有報社找我做記者等等,我都一概辭謝。因為,我不需要靠社會事業來養活我,我是佛教裡的一個和尚,我應該把我和尚的角色做好,和尚做不好,其他的什麼職務,也不會成功的。所以,我在無錢無緣的生活之下,仍然本著自己的初心,不做一個吃教的和尚,也不做被社會養活的人。

因此,我站在佛教的崗位上,孜孜矻矻地,雖然不成什麼氣候,我還是努力從事著佛門的苦行、作務,做一個佛門裡愛教的、不吃教的和尚。這是我要把自己這個身分確定,不能動搖的。我初到台灣的時候,由於自己的勤奮,也結了一些好因好緣。例如,有人要給我房屋居住,讓我在花園洋房裡專心寫文章;也有人甚至願意把某一棟樓房送給我,做為我弘法的基礎。我何人也?不敢接受這麼大型的布施。我覺得一定要靠自己的努力來弘揚佛法,不能靠別人來支助我;我也不能假藉佛教之名,空負信施的供養,所以把他們給我的好意婉謝了。

我想,成功不是在這一時,我可以慢慢的來,十年、二十年之後,我總會為佛教有所表現的。就是挑水、擔柴,無論勞力還是勞心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做一個貢獻於佛門,而無負於佛教栽培的出家人。因為我受了十年叢林教育培養的恩惠,可以報答三寶恩、眾生恩,才能算是一個真正不吃教的和尚。這也是我這一生一直堅持的立場。

我自己雖然有許多的缺點,像脾氣不好、性情太過耿直,乃至貪名、欲望、無明、愚痴等,在心田裡還是反觀得到;尤其是嫉妒心,總覺得自己不能輸給別人,對這種好勝心,也感到很慚愧。現在想來,真是年輕荒唐的時代,也不勝慚愧、懺悔;但「不能辜負佛教」這樣的決心,無論如何,是不能改變的。

在台灣,跟我結緣的信徒不少,加上在海內外舉辦過幾千場的皈依三寶典禮,算一算,幾百萬的信徒,應該是有的;但我沒有和哪一個信徒有特別的來往。我一直教育弟子們,做一個出家人不可以對世俗太過攀緣,不要認為某一個信徒地位很高、名利很大,我們就對他特別來往。我說過,心不均平,不能做為真正的學道之人。所以,是很遺憾,但也很欣慰,到現在,這許多萬千的信徒,都成了我的至親好友,但沒有特別的親疏分別。這也是我自己堪以告慰的一種觀念,覺得做人應當如此。尤其,做一個佛教的和尚,更應該要有這樣的修養和認識。(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