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雲大師全集5】金剛經講話 生佛平等無我度生分第二十五(1)
【作者:佛光山開山星雲大師】 2019-12-14
  • 圖說:銀鎏金須山曼荼羅/清代/北京東城雍和宮藏。 圖/世界佛教美術圖說大辭典提供

●譯文

佛陀恐怕尚有眾生以為:如來實有度脫眾生,所以特地再度重申:「須菩提!你們不要認為,如來還有『我應當度脫眾生』的念頭,你們不應該有這樣的想法。為什麼呢?因為眾生當體即空,並非實有自性,如果如來還生心動念要度脫眾生,那麼如來也就落入我、人、眾生、壽者四相的執著之中。

「須菩提!如來所說的『我』,事實上是假相的我,是為了度化眾生,權巧方便設立的,但是凡夫卻以為有個真實的我,這都是凡夫執相成迷。

「須菩提!其實,心、佛、眾生三無差別,一切凡夫都具有如來智慧,凡夫與佛,本來平等,所以從這個面向來說,凡夫並非凡夫;但是因為其一時沉淪不覺,隨逐妄緣,未能了悟生死,所以假名之為凡夫。」


●原典

化無所化分第二十五①

「須菩提!於意云何,汝等勿謂如來作是念:『我當度眾生。』須菩提!莫作是念。何以故?實無有眾生,如來度者,若有眾生,如來度者,如來即有我、人、眾生、壽者。

「須菩提!如來說有我者,即非有我,而凡夫之人,以為有我。

「須菩提!凡夫者,如來說即非凡夫,是名凡夫。」


●註釋

① 「化」者,以法度生也;「無所化」者,以平等心度平等眾,外不見所度的眾生,內不見能度的我,能所俱忘,自然是化無所化。第二十一分「非說所說」,是無法可說;第二十二分「無法可得」,是無證可證;此分「化無所化」,是連根本的惑根都要除去,如來是無生度生。


●講話

學佛修行,有所謂的「信、解、行、證」四種次第:

一、信樂佛陀的言教,如前文所述,要聽受讀誦,應如所教住。

二、解悟佛陀所說的道理,深解義趣。

三、依所解悟的義趣發起修行,遠離一切相,通達無我、無我之法,降伏妄心,以「無所住」安住真心,修一切善法。

四、從聽受言教,深解義理,發起修行,直至開悟證果,究竟圓滿。

《金剛經》一脈縱貫,向吾人道盡佛道修行所必經的四個階段。佛陀在在處處,總要一手提起,再用另一手放下,恐怕眾生懷疑他有眾生可度,所以,一再點出生、佛平等的真理。

尊者須菩提最初啟請宣說《金剛經》的因緣,乃為現在及後末世眾生請示兩大根本問題:一是云何應住?二是云何降伏其心?佛陀以降伏妄心,應離一切相;安住真心,要無所住著,解開一切眾生的惑結。

無論是信、解、行、證的哪個階次,佛陀都不斷的演說「伏心離相」、「住心無住」的道理,只是深淺粗細不同罷了!因為在信解般若義趣,生起一念清淨心,修一切善法,乃至證悟無上菩提,都離不開這兩大問題。

一、究竟離相,降伏妄心。

二、佛陀無我,凡夫性空。

在第二十一分提到,不可生心動念以為佛陀有所說法,因為佛陀說法心不著相,不過是應機隨緣,教化眾生。此分再度談及伏心離相之理,要離度眾生之相,心無所住,才是真正的滅度一切眾生。

一、究竟離相,降伏妄心

佛陀已證無上菩提,知眾生性空,不過因緣假合之相,緣生相生,緣滅相滅,哪裡有實在的眾生可度呢?因此經中言:「汝等勿謂如來作是念:『我當度眾生。』須菩提!莫作是念。何以故?實無有眾生如來度者。」在第二十一分,佛陀要我們不可執著有說法相,今再度教授,不可執著有眾生相。證果之人,心無所住,何有說法聞法、能度所度的纖毫作念呢?此分總結第三分佛陀答覆的「伏心離相」的問題,教示發滅度一切眾生心者,應以「實無有眾生得滅度者」的般若空性慧,去普度眾生。

佛陀開導發菩提心的善男子、善女人,要用「離一切相」的般若觀,成就菩薩道,直到果證菩提。佛陀以過去依此無我等四相的般若智,發心、修行、證果,要吾人亦應如是信,如是解,如是行,如是證。如智者大師頌曰:

眾生修因果,果熟自然圓。
法船自然度,何必要人牽。
恰似捕魚者,得魚忘卻筌。
若道如來度,從來度幾船。

生、佛平等,佛陀心無高下之念,無能度之佛陀,更無所度之眾生,所言修一切善法度眾,心不住著,善法者無實,不過是應病予藥,病去藥除,一時權巧方便而已。佛陀知一切諸法,一切眾生,皆無定相,皆悉因緣和合所成。

如《大般涅槃經》說:

「善男子!譬如幻師,在大眾中化作四兵:車、步、象、馬,作諸瓔珞嚴身之具,城邑、聚落、山林、樹木、泉池、河井。而彼眾中,有諸小兒,無有智慧,睹見之時,悉以為實。其中智人知其虛誑,以幻力故,惑人眼目。善男子!一切凡夫乃至聲聞、辟支佛等,於一切法,見有定相亦復如是。諸佛菩薩於一切法不見定相。

「善男子!譬如小兒於盛夏月,見熱時焰,謂之為水。有智之人,於此熱焰,終不生於實水之想,但是虛焰誑人眼目,非實是水。一切凡夫、聲聞、緣覺見一切法,亦復如是,悉謂是實。諸佛菩薩於一切法不見定相。

「善男子!譬如山澗,因聲有響,小兒聞之,謂是實聲。有智之人解無定實,但有聲相,誑於耳識。善男子!一切凡夫、聲聞、緣覺於一切法,亦復如是,見有定相。諸菩薩等解了諸法,悉無定相,見無常相、空寂等相,無生滅相,以是義故,菩薩摩訶薩見一切法是無常相。」

我人的心念生住異滅,念念遷流;器世間是成住壞空,剎那不休,悉無定相可得。《金剛經》一再鄭重的向吾人告誡,離外在的我等四相和內心的我等四相,內外俱淨,才能不作生、佛高下之念,不被佛相、法相所縛,自此肯定人人本具佛性,心、佛、眾生三無差別。

龍濟紹修禪師遇見一個僧人。

僧人問他:「什麼是大敗壞的人呢?」

龍濟說:「萬劫不壞。」

僧人再問他:「你知不知道佛法呢?」

龍濟喝一聲:「我要是知道佛法,那就是顛倒。」

僧人不明白的問道:「我要如何才能不顛倒呢?」

龍濟說:「必須知道佛法。」

僧人就問:「什麼是佛法?」

龍濟說:「大敗壞。」

龍濟紹修禪師寫了兩首偈子。一首是:

風動心搖樹,雲生性起塵。
若明今日事,昧卻本來人。

又一首是:

萬法是心光,諸緣唯性曉。
本無迷悟人,只要今日了。

龍濟禪師知道,即使善根不具如一闡提者,亦無定相,他的佛性仍是萬劫不壞。《大乘起信論》說道:

「真如自體相者,一切凡夫、聲聞、緣覺、菩薩、諸佛,無有增減,非前際生,非後際滅,畢竟常恆,從本已來,性自滿足一切功德。所謂自體有大智慧光明義故,遍照法界義故,真實識知義故,自性清淨心義故,常樂我淨義故,清涼不變自在義故。具足如是過於恆沙不離、不斷、不異、不思議佛法,乃至滿足無有所少義,名為如來藏,亦名如來法身。」

一切凡夫、三賢十聖、三世諸佛,法身性德,無有增減,畢竟常存,遍照法界,自體能滿足一切功德,生發無上菩提華果。

佛陀說「有我」,不過是隨順世諦法,為了方便度化眾生而說,乃至於說及自己過去生種種廣行菩薩道的事蹟,但佛陀並非執著有一個真實不變的「我」存在,一切不過權巧立個「我」的假名為說而已,所以說「即非有我」。但佛陀又恐怕有人認為,佛既無我等四相,怎麼又說自己已成道果,為法王尊,於一切法自在無礙?其實佛陀的真身,並不是凡夫所見的五蘊和合的丈六金身,也不是聖賢菩薩等眾所見的三十二相、八十隨形好的報身,而是離於四相的法身。此法身,生、佛平等,個個有份,怎奈世間凡夫認名取相,錯解假我為實,卻不識得真身。

很久以前,宋國有一個農民,平常穿著棉粗布做成的破衣服,勉強度過寒冬。春天到了,他到田裡作務,休息時躺在田邊晒太陽,覺得暖和而舒適。他不知人間還有高大寬敞、華麗舒適的房屋,也不知道有人是穿著皮裘毛衣保暖。他驕傲的對妻子說:「晒太陽這樣暖和舒服,人們都還不知道,我如果把晒太陽的快樂獻給國王,一定能得到重賞。」

凡夫的無知,就像故事中的農夫,執著於自己的破棉衣,不知道人間還有毛裘可以保暖;目光短視,以為露天晒冬陽就是最大的快樂,不知尚有高廣的華廈可以安身。

佛陀以「實無眾生可度」明示發菩提心者,要離一切相,修一切善法,度一切眾生,也勉勵我們不要被眾生相昧惑,眾生相本體是空,只要一念聽受信解般若妙義,即轉凡入聖,不見實有自性的眾生。真正的佛法是內學、內觀,若心向外求,即是外道邪魔。我們祈求吉祥如意,事修的功德固然有所助益,但重要的是心地的清淨,以正信為行路指標,才是根本之道。就像點燈一樣,沒有先劃亮燈蕊,添加再多的燈油,仍舊是漆黑無光。正信之美:

如琴瑟妙音,
如明鏡照人,
如大地安穩,
如日月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