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雲大師全集252】 海天遊踪 1-15
【作者:佛光山開山星雲大師】 2018-06-22
印度 1

1963/7/8

●到印度前的疑慮

我們今天終於踏上佛陀的國土──印度了。

在台灣時,有不少人說印度不容易去,到曼谷後,甚至泰國人也勸我們不要到印度來。他們說得繪聲繪影的,說印度人對中國人如何不好。甚至他們舉出例子,說去年泰國比丘到印度時,曾遭印度的土人包圍,疑惑他們是中國人而要打他們,一直包圍了四小時之久,到警察去解釋後才被救出。是的,我們中華民國和他們沒有邦交,到一個無邦交的國家去,自是不易。但為了印度是佛陀的國土,印度的一草一木對我有著美麗的吸引力,別人或許動搖了到印度來的念頭,但我的信念一直沒有被動搖。

在我覺得,身為佛弟子,尤其是一個吃了二十年以上佛教飯的比丘,不能到佛陀的聖地朝拜,不管怎麼說,都是遺憾的。

我們克服了不少困難,決定今天從曼谷到印度來,即使犧牲生命,也是願意的。玄奘大師到印度修學的遺風,那種冒險患難的精神,更激動了我的情緒。

曼谷,這個東南亞佛國的首都,有不少值得留戀的地方。但印度是佛陀的國土,更值得嚮往。所以一早起來,心情特別興奮,盼望能早一些到達印度。

但到印度去的法國航空公司的班機,要到下午五時三十分才起飛。泰華佛教團體所設的中午的送別宴,我也無心吃。真慚愧,午宴席上中泰佛教人士如泰國宗教廳、佛教總會,還有大使館,他們讚揚我們在泰國訪問成功的致辭也無心聽。

我在下午二時,就穿好海青,等待前往機場。一直等到三時半,我們才乘車往曼谷廊曼機場出發。我和中華社的總幹事楊乘光居士共乘一車,一路談談,倒也不感寂寞。車行半小時,就到了東南亞最大的廊曼機場。

泰國宗教廳早就將貴賓室打開等我們休息,我們進去時,華僧尊長普淨大師領導他們的門下多人早在等候送行。泰國攝政王公摩萬碧他興叻也代表泰王來機場送行。此外還有朱拉隆功佛教大學兩位副校長,皇冕佛教大學祕書長,還有宗教廳長乃雲,泰王伯母(女親王)都來向本團一一頂禮獻花告別。

●僑領葉幹中協助入境

不知是誰說了一聲要登機了,頓時數百送行者,黯然神傷,臉上流露出不勝惜別之情,我忽然也覺著一陣心酸。尤以十五個華僑佛社團體,所有社友,經過十多日來的相處,都有了道情友誼,一旦分別,相逢不知何日,怎麼不感到依依難捨呢!

法國噴射飛機五時半準時起飛,兩位法國空中小姐及一位日本空中小姐告訴我們,大概要飛行三小時即可到達印度的加爾各答。我以為到印度時,一定是天黑了,哪知我們的飛機追著太陽飛行,噴射機只要兩小時零十分即抵達加爾各答。

七時四十分我們抵達印度時,太陽剛剛落山,這在台灣已經八點四十分了(因為曼谷時間就比台灣慢一小時),而在印度才六點十分。

飛機降落時,我一直擔心著,不知有人來接我們沒有?印度,我們大家都沒有一位熟人。

本來,我們訪問團最初聯絡時,是我負責和各方聯絡,在印度我有兩位通信多年的道友,一位是我國旅印學人周祥光博士,另一位是經商的黃妙有居士。周博士在前年就曾寫信給我,邀我來印度訪問,並且他說要負責我印度入境的手續,因為中印無邦交,我只有謝謝他的美意而婉拒了。現在我們佛教訪問團要來印度訪問,我就寫信給他,我六月三日發出航空信,他還沒有收到我的信就因心臟病而逝世了。我為我們訪問團來印度失去一位聯絡人而難過,我更為我們佛教在印度失去了一位溝通中印佛教文化的學者而傷心!我曾在佛前為周博士默禱,希望他早日再來人間為宏揚大乘佛教努力!

除周博士外,另外一位通信多年的黃妙有居士,記得他有半年的時間中斷和我通信,後來他告訴我,是因在印度居住問題而遭印度政府拘留半年,他在印度居住都發生問題,當然我不便寫信給他,請其為我們辦理入印手續。

「人有誠心,佛有感應」,這話一點不錯,因為我們朝聖的心情懇切至誠,中國佛教會的祕書長馮永禎居士向僑務委員會聯絡,僑務委員會願為我們幫忙,介紹一位旅印僑領葉幹中先生負責我們來印的事宜。馮永禎居士是我們能順利出國訪問的一位最大的功勞者。

我們在曼谷就聽杭大使告訴我們說,印度葉幹中僑領已來電歡迎我們訪問團隨時前來印度。

雖然如此,假如葉僑領因事忙而不能來機場接我們怎麼辦?正在心中焦急的時候,一大群人在飛機場外向我們揮手表示歡迎的樣子,遠遠看去,還有一位穿著黃色袈裟的比丘。

阿彌陀佛,仗佛光明,到處都有我們佛門弟子,我預感到我們印度行程,是有人領導我們朝拜佛陀聖蹟了,內心的歡喜,真無法形容。

經過了一番入境檢查手續,出了飛機場,葉僑領等一擁而上,好多部小汽車也一齊開來,又忙介紹,又忙登車,忙得熱鬧而又歡喜,但我看得出,這些華僑同胞,一定是經過了不少困難而才達到歡迎我們訪印的目的。

●印度僑胞心向祖國

果真不錯,為我們開車的一位譚銳燊僑領在開車時就告訴我說:今天本來有更多的人到機場來歡迎的,但因共產黨和印度發生了邊境糾紛以來,印度政府就下令限制旅居印度華僑的自由。在加爾各答的一萬多位華僑沒有獲得印度政府的通行證,是不准走向郊區的,尤其飛機場是軍事重地,更不准華僑臨近一步。

申請進入飛機場的通行證,根本是不可能,即使可能,至少也得三個星期,出乎意料之外的,印度政府聽說我們中華民國佛教訪問團要來印度,只是在一日之間,就發給了幾十位到飛機場歡迎我們的代表的通行證,另外好幾百華僑都結合在加爾各答市中心的忠義堂等候歡迎我們。

我聽了譚僑領的報告,心裡很受感動。偉大的華僑,當國家遭受苦難,他們不管什麼挫折,更是心向祖國,更是熱愛祖國的同胞。

車行不久,經過一座中華佛寺,葉僑領(華僑聯合會會長),譚僑領(副會長),張僑領(《印度日報》社長)建議我們下來參拜。一聽說中華佛寺,我們心中就非常歡喜,趕快下車進去禮拜。寺不甚大,中供一尊白玉佛像,我們頂禮以後,不見寺中一人,各位僑領說,中華佛寺建在郊外,自華僑被限制居住以後,就沒有人敢來參拜,更沒有人來管理了。

我們聽他們如此一說,一陣黯然,不知說些什麼才好。我們上車,又再繼續開行,不久即進入有700萬人口的加爾各答市的市區。市區很暗,霓虹燈可說沒有。電車、兩層汽車倒不停的來去。我注意市區的建築,高樓很多,大多有五、六層高,不過,這時剛天黑不久,應該是最熱鬧的時候,但樓上均很少燈光。路兩旁行走的男人比女人多,男人都像穿了白色的羅漢套,甚至還比羅漢套寬大;女人的裝束都偏袒右肩,頭上披著各種顏色的輕紗,很像我國觀世音菩薩的樣子。儘管中華民國現在和印度沒有邦交,儘管我們的種族和膚色不同,但我心靈的深處,覺得和印度人很親,這大概就是因為印度是佛陀的祖國的原因吧!(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