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雲大師全集128】隨堂開示錄 107
【作者:佛光山開山星雲大師】 2020-03-10
  • 圖說:佛光山梵唄讚頌團大陸巡迴展演「海峽兩岸佛教文化交流音樂會」第二場,於杭州劇院演出。(2005.11.03) 圖/佛光山提供

對談專訪29

談佛教音樂2-1

時間:1996年8月.地點:英國倫敦佛光山

佛教梵唄分為儀禮、法會、課誦等,這些都有它時代的演變過程,是進步?是退步?很難講。基本上,佛教梵唄不同於社會上的音樂型態,一般的音樂有五線譜,佛教梵唄則是口傳。為什麼要用口傳呢?一般音樂在唱的過程中有強烈的高低音,而佛教的唱誦沒有,它是和緩的,沒有明顯強烈的高低音。

佛教梵唄是很單純的,不像電子琴等樂器有很多音聲,以法器來說,都是單音:噹、噹、嘟!丟、丟、咚!沒有複音。之所以要口傳,因為梵唄是從心靈發出來的,不是機器聲;是用來修行的,要在心裡醞釀,不像一般音樂帶給人喜悅跳躍或者憂愁苦悶的情緒,聽了之後,給人有一種空無的感覺,全副身心都靜定下來,好像身在虛無縹緲裡,沒有什麼歡喜,也沒有什麼悲傷,讓人感受到一種人生的空曠。

我到台灣快五十年了,過去有很多寺廟連基本的誦經都不會,唱腔都是走調的。比方念經唱「海潮音」,本來應該是如海潮般的,但是他誦念出來卻只有一個音。就像我在台灣提倡的「自由調念佛」,很多人在一起念,念得好就是海潮音;念不好,失去標準,無腔無調,沒有高低音,就變成一個調,甚至走調了。所以,要從沒有規矩念出規矩,是需要功力的。

在佛光山,早期有幾個弟子唱誦的素養比較高,對於梵唄唱誦的要求比較嚴謹,但是現在他們也不唱了。當時我們還錄製了一套佛教唱片,有海潮音的韻律,現在再唱的就沒有了,像最近佛光山與台北市立國樂團合作,用樂器配合梵唄唱誦,大家為了遷就樂器的音調,唱出來的梵唄就失去了原本應有的韻律。

尤其現在佛教音樂的調子太多了,亂七八糟,沒有一個是正統的,對於這種情況,我也很無奈,很不歡喜。我個人不會唱誦,過去在佛教裡,是你大聲我就小聲,你小聲我就不出聲,在一百個人當中,我的排名總是第一百個,考試都是不及格的。倒是我的同學唱誦都是經過專門訓練的,甚至我有一個感覺,就連當時在上海唱戲的,像梅蘭芳等名人,也不能跟他們相比。

佛教裡的唱誦,不光是大聲而已,就像開車,會開車的人換檔轉速,變換車道,坐的人不會感覺得到;唱誦也是一樣,高低的轉換,要很自然、很圓滑。

過去我在同學之中,喉嚨是不好的,荒腔走板、五音不全,沒有韻律。關於這點我是認了,但是這也很好,讓我沒有因此走上佛門經懺的道路,自覺這一條路走不了,就改走了文教的路。不過,現在有一些徒眾比我這排名第一百名的還要差,根本是無腔無板地亂唱一通。

一個偶然的因緣之下,我發現過去不曾注意到的:佛教梵唄中的三彎九轉、一板三眼是有原理的。這些雖然沒有老師教過我,但是我也能說出個所以然。比方課誦司打鈴鼓,為什麼九鐘十五鼓有輕重快慢?為什麼是九鐘十五鼓?按理說,九鐘十五鼓敲得正確是十三拍,另外,這九槌鐘、十五槌鼓是有節奏的,快慢有一定的節拍。像大殿裡的鐺、鉿,一個板後面有三個楗槌,是四分之四拍,這也是我過去沒有注意到的,後來才發現。

在台灣寺廟早晚課誦中的三拜,引磬的敲打基本上是走樣的,多半是第一拜敲得比較慢,第二拜比較快,第三拜則取快慢之間的速度。實際上這是不對的,每一種法器的節拍都是一定的。再者,早晚課誦的經文、時間,各家各派也不一樣,有的早課誦〈楞嚴咒〉,有的誦〈大悲咒〉、〈十小咒〉,有的誦《般若心經》;有的誦一小時,有的四十五分鐘、半小時、十分鐘……關於這一類的問題,傳統是什麼樣子?什麼時候變成現在這樣?改變的過程如何?為什麼要改?都可以做研究。

梵唄中「海潮音」的歷史發源,是所謂「漁山梵唄」,也就是曹子建在漁山聽到海潮聲音,與古寺裡的唱誦相激盪而產生的靈感。梵唄是天樂的意思,「此音只應天上有,人間哪得幾回聞?」真的是這樣,大梵天都是用音樂來讚佛,所以梵唄就如讚美詩。

在中國大陸,各家的梵唄也有不一樣,宗下、教下、律下各有不同,雖然不同,但基本要求是一樣的,哪一個轉音有差距,一聽就能知道,因為他們各個都是專家,有自己的傳統,而且很堅持自己的傳統。最有名的,律下有攝山棲霞寺及寶華山的隆昌寺,不過一般人只曉得「寶華山」,不曉得「隆昌寺」。另外,宗下就是禪宗,有常州天寧寺及金山江天寺兩間大寺院為代表,就在長江的對面。教下則有焦山定慧寺。這許多地方,我都在裡面參學過。我在佛門裡感到非常自豪的,就是宗下、教下、律下的道場都參學過,因為當初我們一個小兵小將,在大叢林中什麼都要學、都要做。

早期台灣的出家人,大部分都是中途出家,沒有經歷過大叢林嚴格的訓練要求,就連拿法器都不如法。比如合掌的木魚、照面的鐺子、平胸的鉿子、對口的引磬,有一定的敲打規矩,但是他們都不知道。譬如合掌木魚,正確的敲法是,我在前面敲,後面的人不會看到我敲打的動作,為什麼?因為只有手指在動,身體不動,後面當然看不到,不像現在,「佛──說──阿──彌──陀──經」一字一句地用力敲打,好像在搥東西,沒有學到一點柔軟心。總之,敲法器不宜用力,唱念也不宜用力,因為不用力,所以能把人帶到一種空曠、空無的境界,心一曠達,自然就與無邊的法界融和了,這就是課誦的意義。

有些地方的課誦,一唱就是一個小時、半個小時。有這麼一個譬喻:律下的寶華山大眾做早課,法器人員敲打鈴鼓,才剛開始三稱「般若波羅蜜多」(唱誦聲),叩地一聲,鈴鼓的槌頭居然掉了。在那個年代,沒有日光燈,都是點蠟燭,敲鈴鼓的人在地上摸摸找找,好不容易才找到,撿起來裝回去,竟然也來得及敲打第二槌。這就是形容唱誦的速度之慢。因為慢,所以一個早課下來要花上一小時四十五分鐘。不過,這種長時間的課誦我是反對的,因為一早起床,就把一天中最寶貴的時光都放在早課上,實在不妥。(待續)